第二天一早,我被孙厂长叫到了办公室。
他两鬓的白发更多了,但精神却很好。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还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白杨啊,这两年,辛苦你了。”
孙厂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与心疼。
“厂长,这都是我该干的。”
我没有居功。
他叹了口气。
“我打算申请内退,之后让你接手红星机械厂,我相信你做厂长会比我做得更好。”
我眼眶有些发酸。
孙厂长才五十岁,远不到退休的时候,他是为了给我让位才这么做的。
“孙厂长,这担子,我挑不了。”
他顿时急了:
“怎么挑不了?全厂上下谁不服你?你是嫌担子重?还是嫌工资低?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
“厂长,我想走。”
孙厂长愣住了。
“你要去哪?是不是别的厂给你开出了更好的条件?你是嫌厂里分给你的四合院小,还是一个月二百的工资不够用?我可以给你再加的。白杨啊,咱们厂虽然底子薄,但现在已经是全县第一了,你……”
“不是为了待遇。”
我打断了他,语气诚恳。
“厂长,红星厂的机器,我都听……我都修遍了。它们现在运转得很好,即使我不在,建国他们也能维护好。可是,这里已经没有能让我继续学下去的东西了。”
我直视孙厂长的眼睛。
“我想去省城最大的机械厂,去接触更精密的数控机床,去了解更先进的发动机。我想修遍所有机械。”
我想起了老拖拉机、旧车床、新轧机们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听说省城有那种不用人摇把子,自己就能走的铁疙瘩,你替老子去见识见识!”
“白杨,你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它们懂我,我也懂它们。
孙厂长沉默了。
良久,他点燃一根大前门,狠狠抽了一口。
“浅水养不出真龙。”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我早就知道,红星厂留不住你太久。”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用力摇了几下。
“给我接省城第一机械厂,找老刘!对,就是那个刘长青!”
电话接通了,孙厂长对着话筒大吼:
“老刘!我给你送个宝贝过去!对,就是我们厂那个白杨!你不是一直眼馋吗?人我给你了,但你得同意让他接触最核心的技术!要是敢让他受半点委屈,老子带人去砸了你的厂长办公室!”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眼眶泛红。
“省城一机厂的刘长青,是我当年的老战友。你去他那里,他会安排好一切。”
我鼻子一酸,冲着孙厂长深深鞠了一躬。
“厂长,谢谢您。”
“咱俩之间不用整这些虚的。”
他摆了摆手,慈爱地看着我。
“你奶奶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在厂区家属院给她安排了一套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每个月厂里会发补助,我也会让建国媳妇多去照看。只要我活着一天,老太太就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我哽咽道:
“您的大恩,我白杨记一辈子。”
三天后,我背着行囊,站在了红星机械厂大门口。
徐建国和一车间的工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白厂长,到了省城,别忘了咱们红星厂的兄弟。”
徐建国声音有些颤抖。
“忘不了。”
我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好好干,别把咱们一车间的招牌砸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奋斗了两年的机械厂。
清晨的阳光洒在红砖厂房上,高耸的烟囱吐出白色的蒸汽。
“再见啦,白杨!”
“去省城好好干!别给咱们红星厂丢脸!”
“要是遇到难搞的洋机器,干死它!”
脑海中,全厂上千台机器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是属于钢铁的送别,是最纯粹的祝福。
我笑了,冲着厂房挥了挥手。
转身大步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长途汽车。
省城,我来了。
那些更精密、更庞大、更复杂的钢铁巨兽们。
你们的心跳声,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