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机械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
光是厂区面积就是红星厂的十倍不止。
一排排红砖厂房望不到头,运送钢材的火车能直接开进厂区内部。
刘长青厂长做事公是公,私是私,第一次见面就说了个明白。
“白杨是吧?我听说过你的本事,老孙也向我担保过,但你到底行不行,得靠手里的真本事说话。”
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刘厂长,您带我去车间上手试试就知道了。”
“好小子,有种!”
刘厂长二话不说,直接把我带到了厂里保密级别最高的第三车间。
一进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车间中央矗立着几台我只在报纸上见过的精密数控机床,还有巨大的高压锻造设备。
更让我震撼的,是脑中蜂拥而至的机器心声。
“老天爷,这批钛合金的硬度太不均匀了,我的刀头快受不了了!”
“公差!注意公差!左边的主轴偏了0.02毫米,再切下去整块料就废了!”
“热!太热了!冷却液的流量根本不够,我的轴承要烧起来了!”
这里的机器虽然也抱怨,但更多是它们的高要求。
它们无法忍受自己制造出瑕疵品。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台正在报警的德国进口精密磨床前。
操作工急得满头大汗,正准备拉闸停机。
“别停!”
我大喊一声。
“停机的话主轴会因为热胀冷缩卡死!”
操作工愣住了,刘厂长也皱起了眉头。
“左侧导轨润滑油路堵塞,第三个喷嘴有杂质。马上调低进给速度,把冷却液压力调到最大,冲开它!”
我果断下达指令。
操作工下意识看向刘厂长。
“按他说的做!”
刘厂长决定让我一试。
操作工手忙脚乱地调整参数。
“呲——”
一股高压冷却液喷涌而出,报警声戛然而止,主轴运转恢复了平顺。
“呼……得救了。这土包子谁啊?手脚还挺麻利。”
磨床在我脑子里长舒了一口气。
刘厂长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好!老孙没骗我,你小子果然是个宝贝!从今天起,你就是三车间的副总工程师!”
就这样,我在省一机厂扎下了根。
这里简直是我的天堂。
更先进的机器,更复杂的图纸,更前沿的技术,我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白天,我泡在车间里,和那些傲娇的精密仪器交流,帮它们解决各种要求。
晚上,我背着刘厂长特批给我的内部技术资料,从空气动力学到高温合金材料,废寝忘食。
我的到来,让三车间的良品率在短短一个月内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工人们一开始并不服气我这个县城来的“土包子”。
但到了后来,他们一口一个“白工”,叫得心悦诚服。
刘厂长对我也越发器重。
这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绝密文件。
《新型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定向凝固技术攻关》。
我看着标题,心头猛地一跳。
“上面下了死命令。”
刘厂长面色凝重。
“咱们国家的战机,发动机问题一直解决不了。涡轮叶片耐不住高温,发动机寿命短得可怜。这个项目,我打算交给你,厂里批了两百万的专项研发经费,全力支持你!”
在这个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两百万能一次性采购二十台全新的进口精密航空铣床,或者新建一个精密加工车间。
看来上面是铁了心要攻克这项技术,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厂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我紧紧攥住了文件。
这是挑战,也是机遇!
“大话别说得太早。”
这时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神情桀骜,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刘厂长,我不同意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普通工人。”
刘厂长皱起来眉:
“顾清明,注意你的态度。白杨同志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我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顾清明,省一机厂的传奇人物。
公派留德机械工程博士,回国后直接空降一机厂担任总工程师助理。
这人恃才傲物,平时走路恨不得用下巴看人。
“修修坏掉的机床,通通油路,这也叫能力?”
顾清明冷笑一声,走到我面前。
“航空发动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它需要的是严密的数学模型,是复杂的流体力学计算,是微观层面的材料晶体结构分析!他懂什么叫雷诺数吗?懂什么叫蠕变极限吗?”
他咄咄逼人,眼中充满了不甘。
刘厂长有些生气了:
“顾清明!英雄不问出处!白杨解决的那些问题,你之前怎么没解决?”
“那是工人操作不规范造成的低级失误!我没时间浪费在那种小事上!”
顾清明转头死死盯着我:
“白杨,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我平静地看着他:
“比什么?”
“就比这个涡轮叶片项目!”
顾清明指着我手里的文件。
“这两百万经费,一分为二,咱们各带一个团队。谁先攻克定向凝固技术,造出合格的空心涡轮叶片,谁就是一机厂的技术第一人!输的人,主动辞职,滚出省一机厂!”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厂长怒喝道:
“胡闹!这是国家任务,不是你们可以拿来斗气的小孩过家家!”
“刘厂长,如果不比,我不服!全厂的大学生和技术员也不服!”
顾清明寸步不让。
“让一个泥腿子骑在我们这些海归博士头上,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侮辱!”
我知道,如果今天我退缩了,以后在省一机厂,我就再也不可能接触到被这些有文凭的工程师垄断的核心技术了。
我绝不能后退。
“我答应你。”
顾清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好!算你有种!三个月为限!我会让你知道,机械工学,不是靠修拖拉机的野路子就能搞懂的!”
说完,他摔门而去。
刘厂长叹了口气:
“白杨,你冲动了啊。顾清明虽然狂,但他确实有真才实学。他在德国参与过核心部件的研发,你这……”
“厂长,您放心。”
我打断了他。
“科学确实需要理论,但也离不开实践。机器不会骗人,它们会告诉我答案。”
刘厂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我攥紧了手中的红头文件。
我一定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