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顾清明挑战谁先造出涡轮叶片的消息传出后,整个省一机厂都沸腾了。
但大部分人都不看好我。
顾清明迅速拉起了一支由清一色名牌大学生和老工程师组成的豪华团队。
他们占据了厂里最好的实验室,每天在黑板上画满复杂的微积分公式,桌上的草稿纸摞了一叠又一叠。
而我只挑了几个平时干活踏实、手艺精湛的老工人。
“白工,咱们连个大学生都没有,这能行吗?”
老车工王师傅心里没底。
“怕什么?”
我拿起一块粗糙的耐高温合金毛坯。
“咱们有手,有眼,有耳朵。干就完了。”
定向凝固技术的难点在于,要在金属熔液冷却的过程中,控制晶体只沿着一个方向生长,从而消除横向晶界,大幅提高叶片在高温下的抗拉拔能力。
顾清明的思路是纯理论的。
他试图通过精确计算温度场梯度,设计出完美的模具和抽拉速度。
而我的思路,是“听”。
我带领团队,没日没夜地守在真空感应熔炼炉旁。
“太快了!抽拉速度太快了!我的晶粒要断裂了!”
“底部冷却板的温度不够低,温度梯度建不起来,我要变成等轴晶了!”
“右边的模壳保温层太薄,热量散失太快,晶体长歪了!”
每一次试浇铸,我都能清晰地听到金属熔液在凝固过程中的挣扎与哀嚎。
我根据它们的声音,不断调整抽拉速度、改进模壳的保温层厚度、优化底盘的冷却水流量。
两个月过去,顾清明已经成功计算出了完美的温度场模型,马上就要进行最终的实体验证。
而我这边的废料库里,堆满了成型失败的废弃叶片。
厂里的人说话越来越难听。
“我就说嘛,泥腿子怎么可能搞得懂航空发动机?”
“白杨这次看来要栽了,听说顾博士那边的实验数据非常完美。”
王师傅等几个老工人士气低落,刘厂长来视察时,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白杨,经费已经花了一大半了,实在不行,我去跟顾工说说,这赌约就算了……”刘厂长不忍心看我身败名裂。
“不,厂长,快了。我能感觉到,就差一点点了。”
因为刚才我听到叶片在说:
“模壳内壁的涂层……有杂质……它在干扰我的生长方向……”
“王师傅!把上一批进厂的氧化铝粉末拿去化验!快!”
一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那批国产的氧化铝粉末,纯度不够,含有微量的硅元素。
在极高温下,这些硅元素与金属发生了微弱的反应,破坏了晶体的定向生长。
这是顾清明在纸面上绝对算不出来的变数!
“立刻更换高纯度氧化铝!重新制作模壳!”
我嘶哑着嗓子吼道。
三天后,新的模壳准备就绪。
我亲自操作控制台。
一千五百度的金属熔液缓缓注入模壳。
我闭上眼,将心神完全沉浸在那个小小的真空炉中。
这一次,我听到了新的声音。
“对……就是这样……向上……向上生长……”
“我们紧紧相连……没有缝隙……坚不可摧……”
随着模壳完全脱离加热区,冷却完成。
我深吸一口气,敲碎了外层的陶瓷模壳。
一枚银灰色的涡轮叶片,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
“成了!”
王师傅激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松了心神,及时撑住了墙才没摔倒。
就在这时,顾清明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那枚完美无暇的叶片,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这……这不可能……我的理论模型明明很完美,可为什么浇铸出来的叶片还是有横向裂纹……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笑了。
“顾博士,你的理论确实完美。但你忘了,理论是死的,材料是活的。”
我指了指他的心口。
“你太高高在上了,你从来没有俯下身子,去倾听过它们的声音。”
顾清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我语气平静:
“顾博士,机器是有生命的。你把它当成冷冰冰的数字,它就只会给你死板的数据;你把它当成战友,它就会告诉你它的痛处。”
他浑身一震,看向我的眼神极其复杂。
良久,他才终于再度开口。
“我输了。”
他嗓音干涩:
“我顾清明愿赌服输。白杨,你赢了。我这就去向刘厂长递交辞呈,离开省一机厂。”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我叫住了他。
“我说让你走了吗?”
“你走了,那些公式谁来算?”
顾清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直视他的眼睛:
“顾清明,你之前说航空发动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既然是明珠,那光靠我这个工人的手,是捧不稳的。”
“我能解决实际制造中的毛病,但要设计出性能更强的下一代发动机,必须要有你那些严密的数学模型和理论基础。理论和实践,缺一不可。”
我向他伸出手:
“留下来。我们合作。”
顾清明愣住了。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眼眶渐渐红了。
“好!我留下!咱们俩联手,一定能造出惊天动地的东西!”
门外,一直提心吊胆的刘厂长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大笑着推门而入。
“好!好!好!将相和,咱们一机厂何愁不能一飞冲天!”
两天后,我们制造的空心单晶涡轮叶片,被送往国家航空发动机测试中心。
在经历了一千个小时的极限高温高压循环测试后,叶片完好无损。
各项性能指标甚至超越了同期国外的顶尖产品。
消息传回省一机厂,全厂沸腾。
上面下发了正式文件,对省一机厂予以通报嘉奖。
而我凭借这项填补国内空白的重大技术突破,被正式任命为省第一机械厂的总工程师。
顾清明则心甘情愿地成了我的副手。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