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出院那天,顾衍去接的她。
轮椅推到车边,知意没看他,自己撑着车门框挪上了后座。
全程一句话没说。
顾衍把轮椅收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知意——"
"周鸣。"
知意突然开口,声音很平。
顾衍愣了。
"靳苒留的那封信,最后一句话,你查了吗?"
顾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他查了。
当然查了。
周鸣,知意的大学学长,比她大三届。两人交往两年,异地半年后分手。
分手时间——六年前,三月十七号。
知意跳楼时间——六年前,三月十七号。
而顾家逼他跟靳家订婚的消息,是三月二十号才定下来的。
比知意跳楼晚了三天。
顾衍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你跳楼那天——"他声音发涩,"不是因为我?"
知意靠在后座,偏头看着车窗外。
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不是。"
顾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鸣跟我提分手,说我什么都不是,说我攀不上任何人。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站在天台上,脑子里全是他的话。"
"跳下去的时候,我没想过你。"
后视镜里,顾衍的脸一寸一寸变白。
"但是我醒过来之后——"知意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在。"
"你天天守着我,哭着说对不起,说是你害的我。"
"我当时浑身插满管子,下半辈子要坐轮椅,周鸣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而你——你那么愧疚,那么心疼。"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顾衍的眼睛。
"我没有否认。"
"我需要一个人对我的下半生负责。周鸣不肯,你肯。"
"所以我让你以为,是你害的。"
车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衍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六年。
他愧疚了六年,赔了六年,毁了自己的婚姻,杀了四个孩子,逼走了妻子。
全部建立在一个谎言上面。
"你骗了我六年。"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知意没躲,也没哭。
"对,我骗了你。"
"但你信了。"
"你甚至没有查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只是觉得愧疚,觉得该还,觉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衍,你不是被我骗了。你是自己选了一个最省事的答案,然后心安理得地当了六年好人。"
"代价是你老婆的四个孩子和一副烂身体。"
顾衍猛地回头看她。
知意的脸上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所以靳苒摘了我的子宫,我不恨她。"
"该的。"
"四条命换一个子宫,她还亏了。"
顾衍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很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知意重新转回去看窗外,语气忽然变得很淡。
"送我回家吧。"
"以后别来了。"
"你我之间,也该清了。"
顾衍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慢慢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知意没回头看。
过了很长时间,车子发动了。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