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拂袖而去。

脚步沉重。

但没有一丝迟疑。

当夜,风雪更大了。

我站在风雪里,望着北方天空。

"父亲,再撑几日。"

我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缓缓攥紧成拳。

冰冷的雪花落在伤口上,激起一阵清醒的刺痛。

顾长渊,你说你只信证据。

那我就给你看——这世上最大、最真、最不可逆转的证据。

从今往后,我沈念,不求任何人。

深夜。

我用尽了身上仅存的几件首饰,买通了慎刑司的狱卒。

地牢建在地下,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越往里走,惨叫声越清晰。

"沈姑娘,快着些——只有半柱香的工夫。"

狱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便守在了拐角处。

我快步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借着墙上微弱的油灯——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父亲被铁链呈"大"字绑在刑架上。

里衣破烂不堪,混着黑红色的血迹贴在皮肉上。

而他的手——

那双曾经悬壶济世、救人无数的手——

无力地垂着。

十根手指,被生生夹断。

骨节错位,血肉模糊。指甲盖大半脱落,只剩下几根带血的皮肉相连。

"爹"

我扑倒在木栅栏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念念儿"

父亲艰难地动了动头。他那双清明温和的眼睛,此刻肿胀得只剩一条缝。

浑浊的目光在看到我的一瞬间——

爆发出极度的恐惧与焦急。

"你你怎么来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在咳血。

"爹,女儿来救您了。"

我伸出手想去碰他,却又怕碰疼了他:"您再撑撑——女儿一定会带您出去。"

"胡闹!"

父亲突然激动起来,锁链哗啦啦巨响。

他用尽全身力气凑近我,声音压到最低:"念儿听爹的话"

"绝对不能——承认你的身份"

"顾家过河拆桥我们沈家,不欠他的了"

"爹——"

"答应我!"

父亲死死盯着我,眼角流出两行血泪:

"你哥虽已身死沈家可以亡但沈策绝不能倒"

"不要为了我——毁了大局"

我看着父亲那双断掉的手指。

那双手,教过我抓药,教过我写字,也在我十三岁偷偷跑去军营时,狠狠打过我的手心。

如今——

废了。

顾长渊。柳贵妃。

你们为了权势,将一个悬壶济世的老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爹,您放心。"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泪水生生逼回去。

眼底的温婉,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比北境冻土还要森冷的寒芒。

"女儿,心里有数。"

"姑娘,时辰到了——快走吧!"

狱卒在外面低声催促。

我握了握父亲冰冷的手指,缓缓站起身。

"念儿保重"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微弱地响起。

我没有回头。

因为一旦回头——

我的软弱就会暴露。

身后,沉重的地牢大门缓缓关上。

沉闷的撞击声,像某种旧日情分的最后悼词。

顾长渊。

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回到冷宫。

我忍着十指剧痛,悄无声息地来到冷宫后面一处废弃的凉亭。

"布谷——布谷——"

几个呼吸间,一只通体灰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信鸽落在我手上。

我撕下一块衣角,用渗血的手指,艰难地写下一个字——

【策】

将字条塞入鸽腿上的竹筒。

我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双手往上一托。

灰色的小鸟振翅高飞——

瞬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