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场面僵住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后排突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沈总!沈总您好!”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他大步流星地从后排往前排走,穿过一排排课桌的时候,椅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
他走到沈淮序面前,弯下腰,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沈总,我是吴万洲爸爸,吴建国。鑫源科技的,去年咱们有过一次合作,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您在我们公司的大会上讲过话——我是做”
沈淮序没接名片。
吴建国的笑容没有减少,他把名片放到沈淮序旁边的桌上,然后自来熟地说:
“沈总,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确实是有些家长太过分了。”
“您别生气,咱们班上大部分家长还是好的,就个别人嘴欠。”
“我跟赵老师也熟,回头我跟她说说,让她好好处理这件事。”
他说得热络,声音洪亮,像是跟沈淮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我来替您摆平”的意思
沈淮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三个字。吴建国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他迅速补好了。
“吴建国,鑫源科技的。咱们去年在——”
“鑫源。”沈淮序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去年跟我们合作的那个?”
“对对对!”吴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那个项目!您可能不记得了,但当时我们——”
“你们的交付延期了两个月。”
沈淮序打断了他。
吴建国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我们的项目组因为这个延期,加了一周的班。”
吴建国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沈淮序已经转回了头,不再看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回座位,但又觉得这样灰溜溜地走太丢人;
他想再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但沈淮序那个方向已经对他关闭了。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嗤笑。
不是笑沈淮序,是笑吴建国——急着去舔,结果舔了一嘴灰。
赵老师又开口了。
这次她换了个策略,不再试图用“误会”糊弄过去,而是开始动之以情。
“沈总,您听我说,小默这孩子我一直都很喜欢,他特别聪明,就是成绩稍微差了点,但我一直在关注他。”
“这件事确实是我处理不当,我当时没注意到群里那张照片,是我的失职。”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从今天开始,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您看,小默妈妈其实也很少来学校,我们平时也见不到面,如果有机会多沟通的话——”
“没机会。”沈淮序说。
赵老师的话被直接掐断了。
“她来不了,是因为我在外地工作。不是因为不想来。”
沈淮序看着赵老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太一个人来开家长会,是因为她没有老公?”
赵老师拼命摇头。
“那为什么她一个人来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没有人回答。
教室里安静得像坟场。
赵老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做样子。
她扶着讲台,浑身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婷婷妈突然开口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妆已经花了,眼线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两条黑色的泪痕。
她走到沈淮序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沈总,对不起。是我嘴贱,是我不好。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求您了,您别辞退我老公,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哭腔和鼻音。
她弯腰的幅度很大,几乎成九十度,额头快碰到膝盖了。
沈淮序看着她,没有让她起来。
“你老公知不知道,你在外面是这样对你女儿的同学妈妈的?”
婷婷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知道你从女儿手机里翻出别人家孩子的哭照,发到家长群里,配那种文字吗?”
婷婷妈说不出话了。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他知道你当着全班的家长,嘲笑一个七岁的孩子‘穷酸’、‘带剩饭’、‘脑子跟不上’吗?”
婷婷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了,但她不敢直起来。
“他不知道。”
沈淮序替她回答了:
“因为他不在现场。他在公司加班。他加的是谁的班?我的。”
这句话砸下来的那一刻,教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头低了下去。
“他替我在公司卖命,你替他在学校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