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沈家上下如惊弓之鸟。
赐婚的圣旨像一把刀悬在沈府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沈灼玉称病不出,沈瑾砸了一屋子的瓷器,而沈母——她整整三日没有合眼。
天不亮,她便命人备了厚礼,急匆匆赶往皇太女别院。
门房是个年轻的内侍,笑眯眯地接过拜帖,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殿下正在会客,老夫人稍候。”
这一候,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沈母站在别院门外,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鬓边的银簪微微发颤。
她不敢走,也不敢催,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腿站麻了也不敢挪动半步。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她额角沁出汗来。
她抬起袖子想擦拭,却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内侍终于出来,笑容不减:“老夫人,请。”
沈母走进花厅时,我与皇太女隔着一方棋盘对坐,手边各自放着茶盏。
棋盘上黑白交错,我正执白子落下,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皇太女头也没抬,目光落在棋盘上,随口道:“允白这一手倒是凌厉。”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母站在花厅中央,进退不得。
她看看皇太女,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跪得极重,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整个人匍匐下去,花白的发髻散了半边。
“臣妇当日多有冒犯求顾公子高抬贵手,莫让沈家遭难。”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带着屈辱,却也带着求生的本能。
我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脑中浮现她坐在顾府正堂的太师椅上,端着茶,拨着茶叶,语气漫不经心:“把你家的温泉庄子拿出来。孝敬婆母,是你分内的事。”
她指挥下人冲进母亲的书房,将母亲生前种的兰花连根拔起,嘴里说着:“搜,仔细搜,地契银票全翻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在地上跪着的我,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顾家男果然上不得台面。”
我将棋子落下,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母。
“沈老夫人。”
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闲话家常。
“当日您在我顾府翻箱倒柜搜地契时,可曾想过高抬贵手?”
沈母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命人踩烂我母亲种的花海时,可曾想过高抬贵手?”
“您儿子沈瑾一鞭子抽在我胳膊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您在一旁端着茶看着,可曾想过高抬贵手?”
我一字一句,没有抬高声音,没有半分怒色,却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沈母身上。
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烛,忽然朝我膝行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袍角,眼泪夺眶而出。
“是臣妇该死!是臣妇有眼无珠!顾公子不,少卿大人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沈家沈家上下百口人的性命都在您一念之间啊!”
她的哭声又尖又哑,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落满肩,哪还有半分当初那高高在上的沈老夫人的模样。
皇太女依旧没有看她。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棋盘,忽然开了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老夫人既然这么喜欢搜刮别人家的东西——”
她顿了顿,落下手中黑子。
“不如把沈府这些年收的礼单拿出来,让户部对对账。”
花厅里骤然死寂。
沈母扯住我袍角的手僵住了。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从青白转为死灰,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终于发出一声近乎哀嚎的呜咽。
“殿下”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浑身抽搐般地哆嗦起来。
沈家这些年收的礼单——
边关将领的孝敬,地方官员的打点,盐铁生意的抽成,甚至连先帝忌日私办宴席收的贺礼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经得起查?
户部的账本一翻开,沈家满门都要完。
“殿下饶命臣妇知罪了臣妇真的知罪了”
沈母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进来,附在皇太女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太女眉头微挑,随即看向我,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允白,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家后宅炸了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