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允许进太平间的。
白布一掀。
他没哭。
他只是伸手,把我额头上那一缕被汗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就跟去年那个冬天,他蹲在我面前给我系红绳那样,认认真真。
“暖暖。“
他凑近我耳朵。
“爸爸来接你了。“
法医站在他身后没敢出声。
爸爸的手顺着白布往下,握住我那只露在外面的小手。
那只手十根指头都没有指甲。
“暖暖。“
“爸爸救过三十七个陌生人。“
“爸爸三十七次都到了。“
“就你这一次。“
“爸爸没到。“
法医背过身去,把眼镜摘了。
………………
爸爸从太平间出来,半路上从警车上挣脱,跑回了家。
他冲进我房间。
七支小蜡烛还在桌上摆着,蛋糕盒裂了个缝,奶油干在边上。
爸爸扑到我床边,掀开枕头。
十二个空吸入器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捧起来,对着灯看。
每一个瓶口,都有被人用小刀撬过的细微缺口。
每一个瓶身,都缠着小杰惯用的那种透明胶带。
爸爸认得这些瓶子。
去年九月,小杰红着眼睛跑过来。
“叔叔,我又在妹妹枕头底下捡到一个空的。“
他当时一巴掌就抽在了我脸上。
十二月,老陈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这丫头不像装的“,他冷笑一声:“你不懂这丫头,跟她妈一个样,会演。“
今年三月,我打来求救电话,他在指挥车里按了挂断,扭头跟队员说:“小屁孩争宠呢。“
爸爸把吸入器一个一个排在地上,排成一排。
他盯着那一排空瓶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
通话记录往下翻。
“暖暖(家)“,七秒。
“暖暖(家)“,四秒。
“暖暖(家)“,两秒。
往下翻不到底。
微信里我发来的语音,红色未读小数字堆到了九十九加。
他点开最近的一条。
“嗬,爸爸,我喘……“
他没听完,扔了手机。
他抓起自己的脸,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
“我不配做爸爸。“
………………
爸爸的眼睛落在我的小书桌上。
最里层抽屉,他从来没翻过。
他拉开。
一本歪歪扭扭的小日记,封面上画着一只小猫。
爸爸翻开。
拼音夹着汉字。
“3月12日,哥哥又把我的yao换成空瓶zi了。我跟爸爸说,爸爸不xin我。“
“5月15日,哥哥把我推下楼梯,说我自己摔的。爸爸打了我一下。爸爸是英雄,爸爸只是太忙了。“
“6月25日,爸爸jiu过37个人。我相信爸爸。“
爸爸的手在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七岁生日的清晨。
我画了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插着七支蜡烛。
旁边画了三个小人,最高的那个戴着红花,是爸爸。
中间穿白衬衫的,是哥哥。
最矮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是我。
三个小人手拉手。
底下写着——“今天爸爸下班,我们一起过生日。我相信爸爸。“
爸爸把日记本抱在胸口。
他张开嘴,哭不出。
他把脸埋进我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奶香味。
他终于哭出声。
“嗬,嗬。“
跟录音里那段喘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