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的气氛在沈惊鸿离开后,变得有些微妙。
同桌的人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层忌惮。
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
我盯着杯底的残茶。
思绪忍不住又飘回了过去。
其实,刚才我说那场刺杀是沈惊鸿派的人。
只是试探。
我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把刀。
在半年前,周牧第二次替我挡刀的时候,丢了。
那是我此生最狼狈也是最绝望的一天。
我听闻宋战在边关巡视时遇袭,身受重伤。
生死未卜。
即便我再恨他。
他也是我唯一的亲爹。
我不顾一切地跑去镇北军营外。
想要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可是守营的副将死活不让我进去。
“二小姐,将军有令,您不是宋家人,不得入营。”
我在军营外跪了一天一夜。
大雨把我的衣服全都淋透了。
没有人出来看我一眼。
就在我快要冻死的时候。
暗箭从背后的树林里射了出来。
第一箭,射中了我的发髻。
第二箭,直奔我的心口。
是周牧。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他没有穿铠甲。
直接用身体扑在了我身上。
那支箭。
带着淬了毒的幽蓝光芒。
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
抱着我滚进了一旁的泥沟里。
那些刺客见一击不中,迅速撤离。
周牧的血流了满地。
黑色的血。
带着刺鼻的腥味。
我疯了一样拍打军营的大门。
“开门!”
“救命啊!”
“我求求你们,救救他!”
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宋战的贴身亲兵走出来。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周牧。
然后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扔在泥水里。
“将军说,死不了。”
“赶紧滚。”
大门再次重重关上。
我跪在泥地里。
捡起那个瓷瓶。
那一刻,我对宋战的最后一丝感情,彻底死绝了。
他不是我爹。
他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我把周牧拖回了副尉府。
他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别怕”
“我挡着”
“大小姐,别哭”
那是我第一次。
主动替他上药。
解开他衣服的那一刻。
我眼泪砸在他的伤口上。
他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陈年的旧疤。
刀伤、剑伤、烙印。
像一张破败的网。
那道新添的箭伤,深可见骨。
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腐烂。
我一边哭。
一边用刀子把烂肉割掉。
敷上宋战给的药。
他疼得浑身抽搐。
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硬生生咬碎了嘴里塞着的布巾。
半个月后,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
我不闹了。
也不再提回将军府的事。
我开始学着生火做饭。
学着缝补他破掉的衣服。
日子慢慢过成了家。
沈惊鸿的名字,也逐渐从我心上淡去。
我以为。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跟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这破烂的院子里,熬到死。
直到今天。
收到沈惊鸿的喜帖。
宋夏荷特意派人来传话。
“爹说了,你若是敢不去,就是给镇北将军府丢脸。”
所以我来了。
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新娘子出来敬酒啦!”
喜婆尖锐的嗓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抬起头。
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走了出来。
定国公之女。
林晚樱。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
被喜婆和丫鬟左右搀扶着。
走得极慢。
步子有些踉跄。
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担。
沈惊鸿走上前。
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隔着红纱,对着众人笑了笑。
“晚樱身子弱,让大家见笑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周围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沈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啊。”
“定国公府这门亲事结得好。”
宋夏荷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听见没?”
“人家现在有国公府做靠山。”
“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理她。
目光紧紧盯着林晚樱。
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她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不像是一个新婚的妻子。
倒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囚徒。
他们一桌一桌地敬酒。
很快。
就到了我们这一桌。
沈惊鸿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看着我。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春朝,刚才是我失言。”
“这杯酒,我和晚樱敬你。”
林晚樱的盖头已经被挑开了一半,露出尖细惨白的下巴。
她端起酒壶。
微微颤抖着手。
想要往我的杯子里倒酒。
“多谢。”
我端起杯子去迎。
就在这一瞬间。
林晚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酒壶倾斜。
酒水全洒在了桌子上。
随着她的动作。
她宽大的喜服袖口。
顺着纤细的手臂。
猛地滑落下去。
皓腕一览无余。
我端着酒盏的手。
猛地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