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谢临渊的马车里燃着安神香。
像北境冬日里干净的雪。
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开,痛意更清晰地涌上来。
手腕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
膝盖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形状。
背上被砂石划出的伤口黏着衣料。
随行医女替我剪开衣袖时,手指顿住。
她的声音发颤。
“殿下,这些伤”
我低头看了一眼。
新伤覆旧伤。
鞭痕,烙痕,刀痕。
还有被反复撕裂后留下的狰狞疤痕。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我也会嫌弃裙角沾了泥。
顾云恒会笑着蹲下身,替我一点点擦干净。
他说我是天上月,不能沾这些脏东西。
可后来他亲手用绳子绑住我,将我拖在满是泥尘的路上。
我扯了下嘴角,眼泪却先一步砸下来。
医女慌了。
“殿下,很疼吗?”
我摇头。
“不疼,只是觉得自己蠢。”
马车外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你不蠢。”
“错的不是你。”
他声音很轻。
我咬住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医女替我上完药后退了出去。
谢临渊才掀帘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血。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
“陛下派人送圣旨到北境时,我就知道你处境不对。”
“和亲五年,朝中没有人真正想接你回来。”
“顾云恒要救你,却拖了九个月。”
“我若再不来,你可能撑不到京城。”
我垂下眼。
“父皇知道吗?”
谢临渊沉默片刻。
“知道一部分。”
我笑了一声。
心却沉得厉害。
一部分。
哪个一部分?
知道我被欺辱折磨。
还是知道顾云恒和宋云冉将我当成弃子?
又或是知道我即将第二次和亲,依旧默认。
谢临渊看出我的情绪。
他低声开口。
“你可以恨。”
“恨谁都可以。”
我指尖颤了颤。
从前没人允许我恨。
他们说我是公主,说我享了万民供养就该为家国牺牲。
后来顾云恒说我变了,说我恶毒,说我沾染了蛮夷习性。
可谢临渊说,我可以恨。
我抬手捂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谢临渊。”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我不能生孩子,也没有干净名声。”
“你娶我,只会被天下人耻笑。”
他安静地看着我。
“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什么。”
“宋云杳,你活着就够了。”
我心口狠狠一颤。
许久后,才哑声问他。
“我们以前,见过很多次吗?”
他笑了笑。
“你不记得,但我记得。”
那年宫宴,我偷偷溜出去找顾云恒。
却在梅树下撞见被京中贵子欺辱的北境质子。
他的手被踩在雪地里。
血染红了半片雪。
我那时急着赴约,只随手丢给他一方帕子。
我早就忘了。
他却记到如今。
谢临渊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
已经洗得发白。
“那时我就在想。”
“若有一日我能离开京城,我一定会护住这个给过我帕子的姑娘。”
我怔怔看着那方帕子。
心口酸得厉害。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人把我随手给出的善意珍藏了很多年。
而我用命珍藏的玉佩。
却被顾云恒摔碎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