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天一早,我把家里所有的旧录像带和相册全都搬到了客厅。
我要找回知秋曾经快乐过的证据。
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生来就该被牺牲的。
爸妈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看着我。
我把录像带塞进老旧的播放机里。
画面亮起。
那是我六岁生日的录像。
镜头里,我穿着漂亮的公主裙,被全家人围在中间吹蜡烛。
镜头永远追着我,记录我的笑脸。
而知秋,只有在镜头偶尔扫过角落时,才会出现一秒。
她穿着我穿旧的衣服,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大蛋糕。
刚想往前凑一步,画面外就传来妈妈的声音。
“知秋,往旁边让让,别挡着姐姐拍视频。”
知秋立刻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回了角落。
我看着屏幕,手抖得握不住遥控器。
我换了一盘带子。
这是知秋五岁生日。
桌上放着一个很小的蛋糕,刚点上蜡烛。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知夏,知夏发烧了!”
妈妈尖锐的惊呼声传来。
紧接着是爸爸慌乱的脚步声。
录像机被随手扔在桌子上,镜头正好对准了那个小蛋糕。
画面里,大人们兵荒马乱地抱着我冲出门去医院。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五岁的知秋。
她独自坐在桌前,双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那根蜡烛。
蜡烛烧啊烧,直到流下烛泪,彻底熄灭。
她都没有动一下。
我看得泣不成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出房间的知秋。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屏幕,眼神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记得那天。”
知秋轻声说。
“我对着那根快熄灭的蜡烛许愿。”
“我许愿,希望姐姐快点退烧。”
爸爸“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捂着脸,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崩溃的孩子。
“我一直以为你小时候不爱撒娇,是因为你性格内向。”
爸爸更咽着,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原来是你的撒娇,从来没人接住啊。”
妈妈翻出了知秋小时候画的一叠画。
她一张张地看,手抖得像筛糠。
每一张全家福里,知秋都把自己画得很小很小。
而且永远画在纸的边缘,或者画在门外。
仿佛她只是这个家的一个旁观者。
我走到爸妈面前,指着那些画和录像带。
“道歉。”我咬着牙说。
“不许再用我们也是没办法来开脱。”
爸爸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知秋。
他膝行了两步,来到知秋面前。
“知秋,爸爸错了。”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这个女儿低头。
“不是因为你姐姐快死,所以你该让。”
“是爸爸妈妈错了,不该让你一直让。”
知秋的眼圈终于红了。
她看着爸爸,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立刻说原谅。
她只是问了一个极其残忍的问题。
“如果名字没有出现在我头上。”
“如果不是因为我快死了。”
“你们这辈子,会发现这些错吗?”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父母的脸上。
他们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我也明白了,十八年的伤,不可能因为一句迟来的道歉就立刻痊愈。
夜里,我陪着知秋睡觉。
借着月光,我看见她头顶隐约浮现出红色的倒计时。
“二日二十三时。”
窗外,阴差的黑影若隐若现。
冰冷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
“她心里仍觉得,死了才是全家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