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肺复苏
身后还在传来奶奶的谩骂。
“跑啊!白眼狼,骂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还有脾气了!”李招娣指着门口,“这么有骨气,你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
李招娣站在巷口,嘴唇还在抖,眼眶红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就骂了她几句打了她一下谁知道她就跑了我找了她一晚上”
乌夏夏看着她,心里升起了怒气。
她想说,你要是不骂她,不打她,她会跑吗?
却在看到李招娣发抖的手和红了的眼眶时,她的心情又变得很复杂。
她不是很讨厌林晚吗?为什么会在林晚消失后找了她一晚上?
现在在我们面前,又是发抖又是流泪的,着急的不像假的。
但疑问的话还没到嘴边,李招娣的呼吸突然变了。
吸进去的气出不来了,卡在半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呼哧呼哧的,手从衣角上松开了,按在胸口上,脸上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从颧骨开始褪,一路往下,褪到嘴唇,嘴唇变成一种发紫的颜色。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乌夏夏伸手去扶,没来得及,李招娣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弹了一下,不动了。
齐思悦看着李招娣,难得慌乱:“她、她怎么了?”
乌夏夏已经蹲下去了。
她也还在状况外,但她却能忍下自己的慌张,在判断。
奶奶的嘴唇是紫的,呼吸没有了,手捂着胸口倒下去的,心源性。
大概率是心脏。
她伸出手指按在奶奶的脖子上,颈动脉,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喉结旁边凹陷的位置。
没有跳动。
没呼吸,没脉搏,心脏骤停。
她脑子里冒出来五个字——黄金四分钟。
超过四分钟,大脑缺氧就开始不可逆了。
超过十分钟,存活率几乎为零。
她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也许三十秒,也许一分钟。
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耽误了。
她回头看齐思悦。
齐思悦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攥在身前,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躺在地上的李招娣的身影。
“打电话。”乌夏夏说,“120,说有人心脏骤停,没呼吸没脉搏,地址是铁路局家属院2号楼,快。”
齐思悦的腿在发抖,但她已经在掏手机了。
乌夏夏转向谢时泽。
他站在齐思悦后面,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居然没有她想象中的慌张。
“老大,你去找人,”乌夏夏说,“这附近有没有卫生站或者诊所,找到人带过来,没有的话就去路口接救护车,别让车开过头了。”
谢时泽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锐利。
他被那个眼神定了一秒,点点头后转身跑了。
乌夏夏转回来,跪在奶奶身边。
她把奶奶的衣领解开了一颗扣子,把围巾拉到一边,找到胸骨中下段的位置。
双手交叠,手指交叉扣起来,手臂绷直。
她学过心肺复苏,在学校。
不是这所学校,是原来的那所g市的学校,每年都有急救培训,她每次都去,每次都认真学。
她记得按压的深度至少五厘米,频率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钟,每三十次按压做两次人工呼吸。
她在模拟人身上练过。
但眼前这个。
这不是模拟人,这是一个人,一个活人。
她的掌根贴在奶奶的胸骨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脂肪,她能感觉到肋骨的形状。
手底下传来的感觉不是模拟人能模拟的,那是骨头,再往下就是生命在流逝的地方。
如果做不好呢?
如果压得太浅,血液泵不出去。
如果压得太深,肋骨会断。
老人的肋骨比年轻人的更脆,更容易断,如果做不好,那就是杀人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乌夏夏咬着牙,把它压下去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里只有她,只有她学过。
她不做,奶奶就没了!
她看着奶奶的脸,深吸一口气。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节奏稳住了。
她在心里数,数的声音盖过了一切,远处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
每按一下,胸廓都会弹起来一点。
这是好事,说明胸廓的弹性还在。
她盯着奶奶的脸,在每次按压的间隙里看她有没有恢复呼吸,没有,继续按。
齐思悦握着手机站在旁边,电话已经挂了。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脚在原地反复移动。
她想帮忙,想冲上去,想做点什么,但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她的腿动不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乌夏夏跪在地上。
她的表情,齐思悦说不清楚,那不是她在学校里见过的“乌夏夏”,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不认识的,沉着到近乎冷酷的人。
像医生。
她的脑子里冒出来这个念头。
乌夏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奶奶的脸上,嘴唇在动,在数数。
乌夏夏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
她的手臂在酸,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整条手臂像被人灌了铅,每一下按压都比上一下更沉。
但她的手没有停,她不能停。
直到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谢时泽把救护车引过来了。
急救人员冲下来,一个人拿着便携呼吸器,一个人推着担架车。
他们跑过来的时候,乌夏夏的手还按在奶奶的胸口上。
她报了几个数字,按压时间,按压次数,有没有用过aed,奶奶倒下时的姿势,嘴唇的颜色变化,语速很快,但每一条都说在要点上。
急救人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接手了按压。
她被一个人从旁边拉了一下,退后了两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李招娣被送去了医院,他们也赶紧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
医院里。
三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面色担忧。
齐思悦的眼镜已经被她取下来了,放在腿上,谢时泽的糖也早就吃完了。
乌夏夏坐在中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在虎口处来回搓,搓得那块皮肤发红。
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推着推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有人在走廊尽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