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太平间外。
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味。
妈妈坐在长椅上,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了雪水,没人给她递毛巾,没人敢靠近她。
林医生走了,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男女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支被踩碎、彻底损毁的抗焦虑急救药片包装。
“林夫人,这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这是患者针对重度幽闭恐惧症的急救药物,被人为损毁,我们需要了解她生前的状况,方便配合一下吗?”
妈妈没反应。
警察等了几秒,拿出一本被雪水浸湿的日记本。
“我们从她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日记本翻开,递给妈妈。
页面上是我清秀的字迹。
“今天妈妈又夸娇娇了。我知道我笨,学不会钢琴,也学不好礼仪。但我会努力的,因为我不想让妈妈失望。”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最近天气变冷,庭院风雪大、愈发密闭,我幽闭恐惧症发作的次数变多了,经常心慌发抖。但我不敢说,怕妈妈觉得我娇气、矫情。”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有些潦草,是我极致恐慌后颤抖着写下的。
“妈妈,如果你看到这篇日记,千万不要生气我知道是我没用,连自己的恐惧都控制不住,总是惹你烦了。”
最后一行字,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妈妈,我真的很爱你。”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排风扇的嗡嗡声。
妈妈盯着日记本,嘴唇剧烈颤抖。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一视同仁”,那些她挂在嘴边的“避嫌”,此刻变成无数把刀,把她剜得鲜血淋漓。
原来女儿什么都懂。
原来女儿一直在努力讨好她,一直在默默忍受密闭环境带来的极致恐惧。
原来那句“我爱你”,是她永远无法回应、也再也听不到的遗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爸爸冲过来,西装外套都没穿,领带歪到一边。
他冲到妈妈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长椅上拎起来。
“张慧!”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红得吓人。
“你把女儿还给我!”
“当年是我们弄丢了她,是我们对不起她!但晚晚有什么错!”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骨渗出血来。
“你有气冲我来啊!你冲我来!”
他松开手,妈妈摔回长椅上。
“她有重度幽闭恐惧症,最怕密闭风雪环境,根本不能被困在高墙小院里,你知不知道!”
爸爸的声音哽住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妈妈瘫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她想起这些年对亲生女儿的苛刻。
那种苛刻像毒液,渗进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怕别人说她偏心,怕林娇娇受委屈。
然后她把这种偏执,一点一点,变成了杀死患有幽闭恐惧症女儿的利刃。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这一切。
医院走廊里,妈妈瘫坐在长椅上,爸爸背对着她,肩膀抖动。
我想伸手摸摸他们的头,手却从他们身体里穿了过去。
原来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