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
这两个字从帝君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转了过去。
玄祖的手指悬在曹立眉心前一尺处，闻声停住。
他转头。
代玄被定在虚空中，浑身上下一寸都动不了，衣袍凝固，发丝凝固，周身的灵力运转全部冻结。
钟声的禁锢笼罩着天地万物，飞鸟停在半空，落叶悬在半途，连帝君都被钉死在原地。
玄祖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还能说话？”
代玄的脖子艰难地转了一寸，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面朝玄祖，嘴唇一开一合，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共天下？”
声音艰涩，断断续续，像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
玄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铜钟悬在掌心上方，嗡鸣不止。
禁锢在代玄身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不是肉眼可见的裂纹，是法则层面的松动。
这片天地的法则，对帝君有天然的亲和。
他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钟声能锁住他的身体，但锁不死天地法则对他的回应。
“共天下……”代玄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跟整片天地的禁锢较劲。“……不是让你们……杀天下！”
这句话传出去的瞬间，广场上被定住的数万人，心脏同时狠狠跳了一下。
玄祖手里的铜钟微微一晃，禁锢加重了三分。
代玄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没停。
“百万年！”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拼着吐血也要把这些话喊出来。
“你们养寇自重，天下大乱，死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没数？！”
玄祖的表情没有变化，站在虚空中，一手提着铜钟，平静地看着代玄。
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说的这些，我不在乎。
“你们派天尊去毁禁忌之墙！”
代玄的脖子又转了一寸，青筋从脖颈蔓延到额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红石州亿万生灵，差点全部覆灭！”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共天下？！”
他的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传进每一个被定住的修士耳朵里。
所有修士内心激动。
帝君在替他们说话。
“朕的子民——”
代玄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沉得发狠。
“不是你们的牲畜。”
“也不是你们想杀就杀的蝼蚁！”
最后两个字砸在天地间，连钟声的嗡鸣都被压下去了一瞬。
玄祖沉默了三息。
铜钟的嗡鸣声重新占据了天地之间。
“代玄。”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长辈训斥不懂事的后辈。
“你太年轻了。”
代玄咬着牙，血从嘴角淌下来，盯着他。
“天下是什么？”玄祖背着一只手，提着铜钟在虚空中慢慢踱步。
“天下是棋盘。”
“百姓是什么？”
“百姓是棋子。”
他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代玄一眼。
“世家经营百万年，维持着这个天下的秩序。死一些人，乱一些地方，那是代价，你当了三万年的帝君，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代玄的身体在禁锢中微微颤动。
“代价？”
他的声音低到了极致。
“亿万条命，是代价？”
“你口中的秩序，是建立在多少人的尸骨上面的？！”
玄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那种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以为没有世家，天下就太平了？没有世家，代家连那把椅子都坐不住。”
代玄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
笑声嘶哑，带着血腥气。
“朕不需要这种秩序。”
“朕自能维持天下的太平，不需要你们这种太平！”
玄祖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
铜钟在他掌心上方轻轻一晃。
禁锢骤然加重。
代玄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在虚空中弯了下去。但他的腰没弯到底，撑在那里，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进虚空中。
“说完了？”
玄祖收回铜钟，语气恢复了平淡。
“你的愤怒，我可以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转身，面朝曹立。
“曹立必须死，罪己诏必须写。”
他把铜钟举起来，古朴的钟身上纹路流转，散发出淡淡的光。
“若你不答应……”
铜钟嗡了一声。
“我会在代家重新选一个帝君。”
这句话落下来，整个皇城都安静了。
换帝君。
他说换就换。
一个百万年前的圣人，张嘴就是换帝君，这根本没把帝君放在眼里。
广场上，唐金春的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眼珠子却在打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老东西……疯了吧？
判官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帝君的愤怒不是演给谁看的，帝君是真的在拼命。他在拼命说出这些话，拼命撑住腰，拼命不低头。
九品天尊的修为，能感知到帝君此刻承受的压力。
那种压力如果落在他身上，他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八位天尊老祖趴在虚空中，司马家五品天尊的嘴角翘着，血从鼻孔里流出来，但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快意。
“帝君，别挣扎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挤出几个字。
“玄祖出手，你没有赢的可能。”
代玄没看他。
代玄在看玄祖的背影。
他的嘴又动了。
这一次，没有声音发出来。
但所有还能看到他嘴型的人，都读懂了那四个字。
走着瞧。
玄祖没有回头。
他提着铜钟，一步一步，朝曹立走去。
“既然帝君不肯点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那我就先杀了这个年轻人，再跟你慢慢谈。”
他走到曹立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被定在半空中的年轻人。
曹立的嘴闭着，衣袍碎成布条，周身的金光已经暗淡下去，胸口的金莲颤动频率越来越低。
看起来像是快撑不住了。
但玄祖看到了曹立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恐惧。
没有绝望。
甚至没有愤怒。
干干净净的，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杀的人。
玄祖微微一愣。
然后他听到曹立开口了。
“你确定……能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