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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我摸清了萧珩的腿。
是在他更衣的时候。
那天傍晚,我路过西院,隔着一道纱帘看见了他。他刚沐浴完,仆人推着轮椅进来伺候他穿衣,纱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他的小腿上有一道旧伤。
从膝盖上方一路延伸到脚踝。伤口的形状不像刀砍也不像箭伤,更像是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三年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紫的。
我只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当天晚上,我去书房找他。
门没关。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是一张摊开的舆图。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几乎盖住了整面墙。
「你的腿残废是假,中毒是真。」我开门见山。
他没有转身。舆图上的手指停住了。
「腐骨草。」我说,「中这种毒之后肌肉会萎缩,看上去像残废,骨头其实没断。」
他转过轮椅。
书案上摊着一堆东西,舆图、军报、几封拆开的信。还有一碗没喝完的补汤,和之前喝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就是学医的。」我走进来,「你腿上的伤疤颜色发紫,边缘不齐,只有腐骨草才会留下这种痕迹。一般的刀伤箭伤,伤口愈合后是淡粉色或者白色。紫色说明毒还在体内。」
他看着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
「你在装残。」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和冷着脸是两个人。眉眼弯下来,嘴角的弧度带着三分邪气三分痞气,和京城传闻中那个杀伐果决的摄政王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呢?」他说,「你来王府七天,就看穿了我装了三年的秘密。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都不是。」我说,「我是被你买来的。三千两银子,你忘了。」
他的笑容收了。
「你知不知道,」轮椅往前挪了一寸,我们之间只剩一张书案的距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死人。」
烛火跳了一下。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我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
「知道,」我说,「但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我看着他,「冲喜的新娘?你要一个能和你站在一起的人。你让管家去馄饨铺,你非要沈家三小姐,你大婚那天故意不接轿。你在试我,试我值不值得你赌。」
「王爷,你赌对了吗?」
窗外起了风。竹叶沙沙响。烛火摇了一下,他伸手挡住了风。手掌罩在火苗上方,很稳。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太子跪在我面前。」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沈南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
「因为馄饨摊上,我往碗里舀了三勺辣子,辣得眼泪直流。但我一声没吭,把一碗馄饨吃完了。」
他的表情变了,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东西。
「那天你穿的是青色裙子,袖口上绣了一朵梅花。」他说,「你吃馄饨的时候左手按着账册,右手拿筷子。辣出眼泪了你用袖子擦,擦完继续吃。」
我没说话。
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时就想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如果这个姑娘能扛住一碗馄饨的辣,」他看着我,「她大概也能扛住别的东西。」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萧珩。」
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身后的烛火好像又跳了一下。
「我的第三条规矩,想好了。」我背对着他说,「不许死。你要争天下也好,要斗太子也好,随便你。但不许死。」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好。
声音很轻,但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那天夜里,我在东院翻账册。
翻到第三本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
「宣和十三年九月,太子遣人于北伐军中设伏,以腐骨箭伤摄政王左腿。事成,赏银三万两。」
底下盖着太子府的私印。
鲜红的,像是还没干的血。
这行字不是我写的。
这行字,我并未写过。
三个月前,馄饨摊上那个坐轮椅的男人,趁我结账时把它塞进账册里的。
我合上账册。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已经选好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