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把油灯拨亮。
断裂的银角躺在红布里,裂口朝着门外。
第4章
阿聋连夜用铁铆钉接好了我的银角。
天没亮,他就站在院外。
手里捧着修好的银饰。
铁钉粗糙,嵌在银面上,难看得刺眼。
他低着头。
“阿音,我手笨。”
“只能……先这样。”
我接过来。
“已经很好了。”
他抬头看我,又很快低下去。
阿妈替我梳发。
梳子从发根往下走,一下比一下慢。
她把银角压上来时,我头皮被铁钉边缘刮得发疼。
阿妈的手抖得厉害。
“我的女儿,本该体体面面出门。”
我握住她的手。
“阿妈,盖盖头吧。”
红盖头落下。
眼前只剩一片红。
铜鼓声响起。
芦笙从寨口一路吹来。
轿夫喊。
“新娘子出门喽!”
我坐进轿子。
银角沉沉压在头顶。
每一步摇晃,都扯着发根疼。
手机在袖中震动。
来电显示周野。
我接通。
他那边有人在说话。
“周少,寨口有出嫁礼,听说是打铁汉拦门酒,场面很稀罕。”
周野的声音传来。
“正好,拍一组市井素材。”
下一刻,他对我说。
“阿音,你在哪?”
我看着盖头下方晃动的轿帘。
“桥上。”
“那正好。”
他语气轻快了些。
“寨口有出嫁礼,你马上换上银衣过来。”
“给我当光影模特。”
我握着手机。
他继续说。
“拍完这张,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带你走。”
轿外有人唱起拦门歌。
阿聋的声音混在热闹里,很笨,很认真。
他说。
“我来接阿音。”
手机里,周野听见了。
“你旁边怎么这么吵?”
我说。
“我过不去。”
“我就在桥上。”
“什么意思?”
我挂断电话。
轿子停了。
有人掀开轿帘一角,递进一碗甜酒。
“新娘子,喝一口,往后日子甜。”
我接过,盖头遮着视线,只能摸索着送到唇边。
甜酒很辣。
辣得眼眶发热。
外头忽然传来周野的声音。
“让开。”
“我拍完就走。”
寨里老人拦他。
“周先生,红盖头不能乱挑。”
“这是我们寨子的礼。”
周野轻笑。
“你们这些规矩真多。”
相机快门声响起。
他走得更近。
我听见他的鞋踩上青石板。
“这银饰怎么补成这样?”
“山里人穷成这样,也敢办婚礼。”
轿帘被外面的风掀起一点。
我看见他手里那支细长画笔。
那支画笔曾给我描过银叶。
他说我的银角是他见过最美的线条。
现在,他用笔尖挑住我的红盖头边。
喜婆急了。
“周先生,使不得!”
周野不耐烦。
“我就看看。”
“别挡镜头。”
画笔往上一挑。
红盖头滑落。
天光压下来。
周野举着相机站在轿前。
他嘴边的嘲意还没收回去。
镜头正对着我。
我抬起头。
铁钉补过的银角在额前压出血痕。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
相机从他手里滑下。
“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