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
“别画我。”
“我不想再活在你的纸上。”
周野抬头。
“可我只有画了。”
“那是你的事。”
阿聋站在不远处,没有催我。
他手里拎着一条刚买的鱼。
鱼尾还在动。
我转身往回走。
周野在身后喊。
“阿音。”
我没有回头。
他说。
“我祝你平安。”
山风吹过来。
寨口的银铃响了几声。
我走到阿聋身边。
他把鱼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手扶我。
周野站在寨口,握着那支画笔。
过了很久,他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他的背影被雾吞没前,画笔断在了他掌心。
第10章
三年后,北京来了一队记者。
那天我正坐在院里给孩子编草蚂蚱。
阿聋在灶房炖鸡汤。
阿妈抱着娃娃,教他喊阿娘。
木门被敲响。
两个年轻记者站在门外。
他们满身风尘,手里抱着一本厚画册。
“请问,你是阿音吗?”
我把草蚂蚱放到孩子手心。
“你们找谁?”
女记者打开画册。
第一页,是一个戴着断裂银角的苗家姑娘。
红盖头落在肩头。
头上的银角有一道很深的裂。
画下写着两个字。
《无期》。
记者声音发哑。
“这是周野先生的遗作画展。”
“全展三百二十七幅,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看着画册。
每一页都是我。
桥头等人的我。
火盆旁沉默的我。
戴残银出嫁的我。
溪边拒绝他的我。
他把我画成了他余生唯一的题。
女记者小心问。
“你就是画里的人,对吗?”
我没有答。
屋里,孩子举着草蚂蚱喊。
“阿娘!”
我应了一声。
男记者低声说。
“周野先生去年走了。”
“他完成最后一幅画后,吃了很多安眠药。”
“遗书只有一句。”
女记者把夹在画册里的纸展开。
上面是周野的字。
“我画绝了苗疆的魂,却亲手砸碎了我的神明。”
院里安静下来。
阿妈抱紧孩子。
阿聋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鸡汤。
他看了看记者,又看向我。
“阿音,汤好了。”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心口传来很轻的一下疼。
很快就散了。
像山风吹过吊脚楼,留不住声响。
女记者眼眶红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想拍一段采访。”
“周先生生前最想见你。”
“他说,只要你看一眼画展,他这辈子就不算白画。”
我看着画册里的自己。
那人穿着银衣,站在风雨桥上。
可我已经很久不戴重银。
我也不再去桥上等谁。
孩子跑过来,把草蚂蚱塞进我手里。
“阿娘,飞。”
我笑着接住。
阿聋把鸡汤放在桌上。
“趁热喝。”
我抬头,对记者说。
“你们认错人了。”
女记者愣住。
“可是这画……”
“我不懂画。”
我把画册合上,递还给她。
“我只懂看护好我的家。”
阿妈松了口气。
阿聋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趴在他肩头,冲记者挥草蚂蚱。
女记者还想说什么。
男记者拉住她,轻轻摇头。
他们离开时,山风吹动门口的银铃。
我关上木门。
院里鸡汤热气升起。
阿聋盛了一碗放到我面前。
“多喝点。”
我接过碗。
孩子在旁边拍手笑。
阳光落在那对小银耳环上。
轻轻一响。
我低头喝汤。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