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退了出去。
只留我一个人,坐在她对面。
裴家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二,满头银丝,手里转着一串沉香珠。
"和离的话,是你当真的?"
"当真的。"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动怒。
"说说你的理由。"
"嫂嫂传唤二爷六十余次,我的回门推了两回,生辰他忘了,洞房他没守。祖母若觉得这些不算理由,那我只有一个理由——他心里没有我。"
老太太转珠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他心里装的是谁?"
"谁都行,只要不是我。我不在意他装着别人,我只在意他把我当空气。"
"若蕊那丫头确实做得不妥。"老太太叹了口气,"可裴家大公子临终遗命,让昭儿照顾嫂侄,昭儿重情义,你该体谅。"
"体谅到什么份上?体谅到我的夫君整夜歇在嫂嫂屋里,体谅到回门的马车等了两个时辰空着走,体谅到他用嫂嫂的生辰记作我的生辰?"
老太太的珠子停了。
"什么?"
"聘礼单上写的生辰,三月十九。那是方若蕊的生辰,不是我的。"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这件事我不知情。"老太太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昭儿越来越没规矩了。"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鸢时,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桩婚事,是我做主定的。你父亲镇守北境十三年,柳家满门忠烈。我选你进裴家,不是让你来受委屈的。"
"可我确实在受委屈。"
"所以我不拦你。"老太太回过头看我,"但我有个条件。"
"祖母请说。"
"给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我来处置这件事。若半个月后你还是要走,我亲自写放妻书。"
我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她的目光沉稳,不像是在敷衍。
"好。"
从老太太院子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裴昭等在回廊上。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鸢时,祖母跟你说什么了?"
"祖母说给半个月时间。"
他的表情复杂:"半个月?然后呢?"
"然后看你的了。"
我绕过他,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他跟了上来。
"鸢时,你今天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嫂嫂被你说哭了,承安也吓着了。"
我脚步一顿。
"我过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和离,让嫂嫂嫁给我——你知不知道她有多难堪?"
我转过身。
夕阳的余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生得端正好看,眉目间全是焦虑。
焦虑的是方若蕊的难堪。
不是我的委屈。
"裴昭,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跑去大房六十多次,我难堪不难堪?你忘了我的生辰记着她的,我难堪不难堪?洞房夜你丢下我去灵堂陪她守了一整夜,我难堪不难堪?"
他张了张嘴。
我不等他回答。
"方若蕊今天哭了,你心疼。我哭过吗?我没哭过。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哭了,你也看不见。"
说完这些话,我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三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只是一点。
裴昭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不是不在意你。"
我进了院门,把门关上。
春荞在院子里等着,手里端着灯。
"夫人,大夫人那边派人来了。"
"又来?"
"不是翠屏。是大夫人亲自写了个帖子,说明日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我接过帖子,纸上字迹娟秀。
"弟妹亲启:今日之事,是我失了体统。明日辰时,我在后园凉亭等你,有些话想当面与弟妹说清。——若蕊。"
春荞紧张地看着我:"夫人,去不去?"
我把帖子搁在桌上。
"去。我倒想听听,她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