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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彻底到来,一场暴雨之后,诺维奥杜努姆要塞的军营处也是开始了征兵工作。
得益于船队靠港之后,瓦伦斯就将那些牲口和武器全部归还给移民们的举动,再加上一旦参军入伍就立即有了口粮和军饷的保障,这些本就是半军半民,半农半牧的边境移民们,倒是真有不少人骑着马背着弓就来应征了。
虽然距离填满一整个骑兵翼的编制还是远远不够,但加上那批已经被正式编入名册的五十多个蛮族,好歹凑出了三个百人队。
骑兵翼也有了基本的骨架,日常操练和外出巡哨的任务也都能跑起来了。
其实按瓦伦斯最初的设想,他原本是打算亲自给这些新招募的士兵们做登记的,以此掌握他们的信息,并适当的对他们展开一些亲近与拉拢动作的。
但这一趟北上执行,却是让他感触颇多。
对于那些之前自己以为有用的小恩小惠和刻意做出来的姿态,他也就没有了表演的想法。
就连日常的操练也是交给了克莱门斯、登塔图斯这两个军中的老资历,他则是在结束每日必要的各种身体锻炼后,就呆在校场旁的那栋二层建筑内,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新招募的骑兵们训练。
这样,一连多日,无数乱七八糟的事情在瓦伦斯的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他想通了一些事情,同时也在等一个消息。
“瓦伦斯。”随着身后的楼梯传来声响,文书副手巴尔布斯走了上来,然后再次问出了那个已经被他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总督真的会帮忙?”
“会!”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新兵们辛苦训练的瓦伦斯依旧回答得异常干脆。
“总督……”巴尔布斯还是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我承认他很有魄力,塞克索和我说过,他之前找到总督想要跟着我们来诺维奥杜努姆。可他的话还没说几句,总督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可他毕竟才来下默西亚几个月,现在就连军队都没有全部握在手里吧?”
“我问你,我们带到诺维奥杜努姆的三百匹马,为什么一直没有入库,还一直能领到草料?”
瓦伦斯偏过头,目光越过整个校场,看向要塞脚下那悬挂着各式各样旗帜的数量众多又互不隶属的营盘,嘴角微微扯起,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自得。“我们享受了这么多优待,总该是要付出一些什么的吧。”
“现在想来,除了总督以外,没有别人有这个能力了。”巴尔布斯走到瓦伦斯身边,同样倚靠在窗户上闲聊道。“但是他这是为了什么?”
不同于罗马城里那大理石堆砌起来的兼具坚固与美观的建筑,这栋二层建筑大体采用的却是夯土,前几日的那场大雨,已经让这栋临时搭建的建筑有些破败了,更加衬得巴尔布斯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
“想知道这位总督要我们做什么,”瓦伦斯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不同旗帜下士兵们走进走出的营门,笑道。“不如反过来,看看他想要什么……”
“整个下默西亚都是他说了算。他还有个奥古斯都姐夫。”虽然瓦伦斯这句话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但巴尔布斯依旧摇了摇头,语气不是反驳,是真想不通,“我实在是猜不到,总督还缺什么?”
“他缺的东西,可一点也不比我们少。”瓦伦斯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让巴尔布斯觉得有些陌生的笑容,“你知道我们离开杜罗斯托鲁姆之后,巴比罗落了个什么下场吗?遗失三百匹战马,三百套装备,降为军需官。”
“我早就看巴比罗不顺眼了,这下子有他好受的了吧。”巴尔布斯振奋的说道,甚至还虚空挥了两拳。
“先别着急高兴,巴比罗虽然降为了军需官,但是却没有受到任何实际的惩罚。依旧负责调度整个杜罗斯托鲁姆的物资,第十一克劳狄军团回防后,他的地位其实也没有收到任何的影响,只是少了个无关紧要的头衔罢了。”瓦伦斯依旧保持着笑容,只是让人看着感觉有些冷罢了。
“三百匹战马,既然是遗失的,那就代表是可以找回来的。只要我这边一天没有入账,那就代表这三百匹战马依旧是身份成谜,依旧是洗白不了的,可笑我们之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巴尔布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他心里已经明白瓦伦斯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一旦总督哪天改变了主意,这三百匹战马的身份马上就可以翻过来。
从巴比罗的罪证变成他们私吞军资的铁证。
遗失这个数量的战马,按军法,绝对不可能只是轻飘飘的降职就能应付的。
甚至连提图斯都会被一撸到底,而他瓦伦斯的下场,或许就会跟东方那个基督教的什么先知一样,享受一把十字架的待遇!
“既然这样。”稍顷片刻后,巴尔布斯双手在窗台上用力一撑,把自己从墙上推开,走到瓦伦斯身后,压低声音问道,“总督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种事他是不会直说的。”瓦伦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失笑道,“得靠我们自己猜。但绕来绕去,要么是权,要么是钱。”
说到这里,有些事情就不得不从头捋一遍了。
话说,因为行省总督的权责极重,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潜意识地以为总督是个纯粹的行政长官,是各级地方官的上级……这其实是个重大的误解。
毕竟,罗马的行政架构,从奥古斯都确立元首制以来,就是行省-自治市(或部落区)的二元制,从来没有过什么行省-军区-城镇这种层层嵌套的金字塔。
那么总督到底是什么呢?
答案是,他是皇帝权威在行省的延伸。
所谓皇帝权威的延伸,自然就是代表元首本人,行使那些在共和时代原本由多位长官分掌的权力。
具体而言,一个皇帝行省的总督,其完整头衔是“奥古斯都的副将兼代行司法官”。
这个头衔本身就揭示了总督的双重性质:他是皇帝的副将,所以统率行省内除舰队以外的所有驻军;他又代行司法官,所以在行省内握有最高的民事与刑事审判权。
至于征税、公共工程、宗教祭祀,这些在共和时代分属财务官、监察官、大祭司的职权,到了此时,也早已被皇帝一并打包塞给了总督府。
当然,帝国不是只有皇帝行省。
还有所谓的元老院行省,由元老院任命资深执政官级总督治理。
但此时,凡是边境上有驻军的行省,几乎全是皇帝行省。
元老院行省要么在内陆腹地,要么就是驻军早已被抽调一空的地方。比如阿非利加行省,虽然名义上仍是元老院管辖,但其驻军(第三奥古斯塔军团)的实际指挥权早就被皇帝委任的特派将领拿走了。
换言之,在此时中央权威慢慢沦丧的罗马帝国,凡是手握兵权的总督,事实上都具有了割据一方的资格。
如果你的手中没有兵权,那你在行省之内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不仅政令得不到施行,人身安全也会受到极大的威胁。
现任下默西亚行省总督塞维里安努斯,或许是帝国境内除了菲利普的哥哥东方总督普利斯库斯外,名头最响亮的外戚了。
他不仅是默西亚总督,同时还兼领马其顿行省。
一个人顶着两顶总督的头衔,这在本朝的惯例中并不常见,之所以能破例,靠的是他父亲在马其顿积攒了几十年的家族声望和庇护网络,以及奥古斯都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替他把守从多瑙河到爱琴海的整条纵向防线的政治事实。
几个月前,奥古斯都亲临默西亚与蛮族主力对峙,禁卫军在侧翼保持威慑,塞维里安努斯借此机会在各军团之间走动了一圈,带回了一批犒赏。
那时候他对各支军团发号施令没有人会质疑。
可随着奥古斯都返回罗马筹备千年庆典,塞维里安努斯只担任过中层军事指挥官的弊端就显现了,他发现自己对各个军团的掌控力出现了严重的下滑,只能靠本土势力出身的军事大臣帕卡提亚努斯才能做到勉强维系。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处在黄金年龄、离元老院席位只差一步的高级官员愿意接受的局面,也不是奥古斯都愿意看到的局面。
菲利普需要在他筹备罗马千年庆典的这段时间里,确保整个帝国保持局面的平稳。
以此来彰显出他能带领罗马繁荣下一个千年!
无论如何,此时,只要能帮塞维里安努斯提升他对整个行省的掌控,那他就会默认你可以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不过,瓦伦斯也没得挑,他已经被这位总督给不知不觉间逼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不帮他,自己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瓦伦斯,”巴尔布斯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还是叹了口气,“我还是不太理解。这种事……就算你费尽心力做成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之前看你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你是动了真怒,也不好劝……”
瓦伦斯从窗边转过身,朝窗外校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校场上,新兵们刚刚结束了一轮骑阵训练,正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水槽边洗脸,有的直接靠着马鞍坐在地上。
“未来不会和那些坐在罗马城里的元老有任何的关系了。远的有个马克西米努斯,近的就是现在的奥古斯都。谁又能知道下一个奥古斯都究竟会是什么身份,什么种族?以后这种事,你都不用劝,我自己会清楚要做什么。”
话说到这里,两人也没了继续杵在破哨楼里闲聊的兴致,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准备去校场上活动两下,出出汗,把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暂时甩掉。
就在此时,登塔图斯领着数骑飞驰而来,瓦伦斯当即换了个方向,领着巴尔布斯就来到了营门口。
“长官。”登塔图斯见瓦伦斯出迎,坐下马匹还未等停稳就满头大汗的跳下马来,汇报道。
“赶去托米斯花了三天,到了之后我就委托总督府的官员帮忙把你的信给总督送过去了。然后我们就一路往西南方向去,在尼科波利斯那里等,但总督回返的很快,又等了三天,就在城外大道上发现了总督的车队,我们不敢继续等,就先赶回来了。”
“兵贵神速吗?还是迫不及待?”瓦伦斯闻言也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干脆就在营门口继续追问道。“你们是从哪条路回来的,知道总督走哪条路吗?按照你们路上花费的时间,总督现在应该到哪里了?”
“我们在尼科波利斯直接北上,然后沿着多瑙河大道一路疾驰。总督的话,应该是会选择先回首府,沿途还会去各大城市处理公务,应该会先向东去马西安诺波利斯,然后沿着几个黑海沿线的城市一路北上返回托米斯。总督车队人员众多,现在,应该最多才到奥德苏斯。”
瓦伦斯缓缓点头,也是终于放过了几人,对他们吩咐道:“都进去吧,好好休息。”
几人当即领命离去。
而瓦伦斯则是在原地思索片刻,同样转身走入了营中。“走吧!”
“去哪里?”巴尔布斯快步追上。
“去总督府拜见总督啊!”瓦伦斯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可是总督府直辖的骑兵翼长官,如今骑兵翼有了基本的建制,我是要去述职做汇报的。”
巴尔布斯焦躁地紧赶了两步,和他并排走在营帐之间的夹道上。“不只是述职吧,刚才登塔图斯说你还给总督写了一封信,上面是什么内容?”
“还能是什么。”瓦伦斯停下脚步,摇头笑道。“此行北上的所见所闻罢了。”
巴尔布斯愈发焦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直接写在信上了?我们现在还没动手,那个达尔马提乌斯我也一直安排人在盯着,他没有将之前的事情告诉别人。要是你这一封信被我们要对付的那些人知道了,他们开始警惕的话,就不好办了!”
“舰队那么多人,消息不可能藏得住,我只是在等他们聚在一起罢了。”瓦伦斯重新起步,远远一声冷笑。“而且,总督收到信,这么快就赶回来,我如果不亲自去一趟,反倒显得是我不识时务了。”
“总督或许想要收权,没准还想在这个奴隶贸易里分一杯羹。”巴尔布斯沉默了几步,还是把心里最后一句话掏了出来。“瓦伦斯,我还是不理解,通过这件事,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