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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各人心里怎么盘算,案子该审还是得审。
其实,刚才瓦伦斯与瓦罗谈话间耽搁的那么一会儿,附近的几个聚落已经是倾巢而动了。
倒也不全是来看热闹的,达马索斯是这一整片地区的收税员,他的任何事,都可能关系到在场每个人下一季的税款。
前几天只是听说他疯了,今天赶过来的人里,恐怕有一大半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毕竟,帝国从来不问底层实际上交了多少税,只问包税商按期缴纳的总额。
如果达马索斯真傻了,下一季的税额说不定就能少摊一些。
这种事比凶杀案本身更值得跑一趟。
“出了这么大的事,从昨晚一直到现在,这里少说聚了几百人,秩序还能维持成这样,你不容易啊。”瓦罗带着瓦伦斯走到人群中央,却也只能是对着在场唯一还算能和zhengfu搭上一点关系的聚落管理员夸奖了一句。
“那个德米特里还是坐在里面没出来过,有人想要进去吗?”
只能勉力控制人群的管理员闻言苦笑了一声,却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大人,秩序不是我维持的。一开始只有德米特里一个人,我们聚落的人都认识他,那时候还是半夜,没什么人,肯定也谈不上混乱。后来人越聚越多,特别是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带着那些基督徒来了之后,确实发生了一场小骚乱,还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可那群基督徒人数慢慢也多了,也聚了几十个人,里头还有些当过兵的。他们就守住大门,也不往外冲。两边见谁也压不过谁,干脆就这么暂时稳定下来了……其实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又是这些基督徒。”治安官瓦罗听完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厌烦,但也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然后他就这样静静等在门外,等着几名随行吏员进去把事情安排妥当。
不过,陪护在旁边的瓦伦斯倒是真的惊到了,这基督教本就是他在梦中看到的,未来战胜罗马众神后帝国唯一的宗教。但是之前在默西亚前线一直接触不到这些人,昨晚那伙人在那种情景下,也不好过多地交流,就连他和那伙人说的那一句话,也是从梦里听来的,当时只觉得这个耶稣还挺不错就记住了。
因此,他对这些基督徒是真的没有怎么了解过,之前他以为基督教会有未来这么大的成就,会不会真的有什么神迹出现?但现在看来,有没有神迹不知道,最起码这些基督徒是真的团结,并且还分工明确。
最外围是十几个明显老兵模样的人,没有带武器,护卫在外面。
内层是各个年纪的普通信众,男女都有,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大门外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人指挥他们,但他们显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而按照瓦伦斯的理解,这种能力或许才是这个宗教风雨飘摇了几百年,最终连绵不绝成为地中海最强大国家唯一信仰的原因吧!
就在瓦伦斯乱想一通的时候,那一边,市里面那些吏员兵卒们已经将里面的情况探查了一番,也和外面的基督徒沟通好了。
那个德米特里就在里面,基督徒们也同意这位治安官进去,情形貌似没有什么麻烦的,直接带着德米特里离开貌似都可以。
但治安官瓦罗却耷拉着眼皮,倒抽了一口凉气,像是上刑一般带着吓傻了的达马索斯,越过外围的基督徒,迈进了大门。
瓦伦斯自然也不客气,昂首挺胸的就跟了进去,然后沿途打量,果然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他的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站在地上的德米特里身前和治安官瓦罗沟通着什么,还时不时的指向瓦罗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达马索斯。
想来,那一男一女应该就是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和他的妻子吧。
那个老者就是昨晚在土沟被瓦伦斯麾下的士兵拎上来的那个了,只是此刻,那老者并未向瓦伦斯望过一眼,仿佛二人从未见过。
而随着治安官带着随行的吏员和兵卒进入了院子,在外面围观的居民们终于按捺不住,纷纷开始往前涌。
外围的基督徒立刻起身想要重新堵住大门,院子里的老者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瓦伦斯没听清他喊的是什么,也许是个名字,也许只是个短促的音节,但所有的基督徒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涌入大门,把老者和他身后的德米特里一起围在了中间。
既然没有了基督徒的阻拦,多神教居民们自然也涌了进来。
他们人数更多,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圈在里面,甚至还分出了一拨人,把达马索斯也围了起来。
瓦伦斯干脆就此停住脚步,没有加入到任何一个人群中,反而带着自己麾下五六个人,就靠着大门,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了这一幕。
此时和瓦伦斯一样不在两方人群中的,还有治安官瓦罗,这位老治安官不声不响地登上了院子正对面那栋房子的二楼,坐在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动静。
然后,他拍了拍栏杆,下面几个随行吏员立刻会意,直接在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摆开了审案的架势。
案情的经过其实都能猜到,而且瓦罗带来的那几个吏员本来就是处理这种案件的,他不对案件发出任何指示,也能利于案情得到最中肯的判罚,倒也说不出他这一手有什么问题。
最先的肯定是达马索斯了,这几天的时间,自然也是能够找到几个当晚并未遇害的女眷。
可还是那句话,这些人哭哭啼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有几个人甚至还是事后被人叫醒的,她们能知道什么细节?
至于那个收税员达马索斯,虽然据说是fanqiang逃了,但这个时候,让他当着对面那个杀了十几个人的德米特里的面,他更是连上来对质都不敢,就缩在人群里……所以,问了半天,只是听到一些哭哭啼啼的声音。
于是负责判罚的吏员干脆挥了挥手,把那几个人带了下去,然后继续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把德米特里带上来!”
这话一出,一时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声音静得似乎连根针落下来听到一般。
其实也不难想,这时的安静本就是多种复杂情绪的共同作用下出现的,德米特里原本应该是他们的一员,按道理他们是需要为他声援的,可他又和基督徒扯上了关系,这下子是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干脆还是闭嘴吧。
但是,众人也就是一怔而已,旋即恢复了正常。士兵们也是毫无阻拦的把已经绑起双手,披头散发的德米特里压到了中间。
“你就是德米特里?”
“……”
“人都是你一个人杀的?”
“……”
“怎么杀的?”
“……”
“sharen之后逃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
眼见德米特里什么问话都不肯回答,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负责审讯的吏员大为光火。
这个样子,哪怕是真有人打算为他开脱,也找不到任何的机会。
围观的那些人自然也是同样的感受,纷纷觉得这德米特里简直是怂包一个,当时sharen貌似勇猛,还留下自己的名字,过了几天还回来自首,真的是让人感慨。
可现在这个样子,只觉得大失所望。
一直紧皱眉头的瓦伦斯与自己的心腹塞克索各自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疑的神色。
这不对,他们了解的德米特里不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什么影响了,干脆站直了身子,带着自己的几个人从大门方向一路挤开人群,然后独自走到德米特里身后,不管周围的议论声,只是目光直直的看着二楼同样面色不虞的治安官瓦罗。
而对方被瓦伦斯看得十分无奈,但终究是不认为这个年轻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包庇德米特里的举动,最后也是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眼见于此,瓦伦斯先是朝着瓦罗微微躬身,然后往前两步直接走到了那德米特里的身前。
德米特里垂着头,眼前忽然多了一双靴子,本能的抬头看去。
只见自己的长官瓦伦斯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瞬间浑身颤抖着再次低下头颅。
“德米特里,我问你,人是不是你杀的?!”
“……”
“说话!”瓦伦斯却是再也忍耐不住,直接抬脚就将这想要继续装鸵鸟的德米特里直接踹翻在地。
围观的人群眼瞅着就要再次骚动,塞克索领着几个士兵也是头冒冷汗,就要站出来挡住人群,幸好这时躺倒在地上的德米特里再次爬起来,跪在地上,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是……是我杀的。”
“用什么杀的?”
“就是那柄从军队里带回来的短剑……昨晚……昨晚已经交给管理员收起来了。”
瓦伦斯将问询的目光望向人群边缘的管理员,后者这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手忙脚乱地往袍子里掏了半天,颤颤巍巍地取出一把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短剑。
塞克索从人群中穿过去接过来,送到瓦伦斯身前。他伸手接过,解开布条随意地扔在一旁,拔出剑,反手一戳,剑尖钉在了身后的木桌上。剑身还在嗡嗡地响,又引起一阵惊呼。
“怎么杀的?”
“先fanqiang进去找了个地方埋伏,本来只是想偷听,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对付我……但是一个喝多了的护卫突然跑到我躲藏的地方来了。于是我就先把这个护卫解决了……然后等其他人都喝多睡着了之后,一剑一个。然后再摸到房间里,他们也全都睡着了,我就把里面的人也全都杀了。然后,就蘸着他们的血,在院子的空地上,写了我自己的名字……”
瓦伦斯四下张望,确实在一处地面上看到了血迹斑斑的德米特里的名字,也是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你连杀了十几个人,前面也一直没有杀妇孺,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杀了一个女人?”
“因为达马索斯晚上就和这个女人睡在一起。被他趁乱逃走了,我为了泄愤,就把这个女人……”
“既然已经打算泄愤了,为什么又只是杀了这一个女的就不再杀,反而留下名字就走了?”
“我只是想要杀了达马索斯和他的那些护卫,本来也不打算杀其他人。”
瓦伦斯转过身,朝负责审讯的吏员看了一眼。对方快速翻阅了一遍手边的记录,低声核对了几个细节,然后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瓦伦斯叹了口气,终于是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离家十年,几天前才回来,还是带着赏赐回来的,当晚就做下了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要问sharen动机了,这件事不搞清楚,案件就无法定性,瓦伦斯也就找不到插手的理由。
“长……”
“嗯?!”
跪在地上的德米特里本能地就想叫出瓦伦斯的官职,却被瓦伦斯反应迅速的直接打断,这一下,又没了声响。
“我哥本来不想sharen的。”眼瞅着局势又要陷入沉默,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终于是忍受不了,冲出了那些基督徒们的围护。
他在德米特里身边跪下来,一只手死死攥着德米特里被绑在身后的胳膊,抬起头高声辩解道,“他跟我说过,那天晚上他过去只是想听听动静,看看达马索斯打算怎么对付我们。可达马索斯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我哥他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
“你哥才刚回来,当天晚上就做了这件事,还说是达马索斯不让你活,有这么快吗?”
刚才那个负责审问的吏员厉声喝问,案情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审问犯人的时候,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有事实依仗就毫无畏惧,这不过是职业使然而已,并非要针对谁。“才半天,他就能逼你们杀了他?”
“就是这样!”尼康昂着头,当着所有围观者的面,全然不顾什么治安官,什么骑兵翼长官,从最初那五十枚银币的借款开始说起,到德米特里回家达马索斯找上门来,再到哥哥半夜去偷听到的那些计划。后来,说到和市里面的人勾结修改契约的内容,要把大哥的战马抢走,让大哥这辈子只能在地牢里腐烂,再到要把自己的妻子也抢占去的情节更是声泪俱下。
这一番话讲出来,围观的村民们简直是骚动不已,几名吏员无言以对,就连瓦伦斯也是沉默了起来,二楼的治安官瓦罗也是终于坐不住了。
如果腓立比基层的收税员都是这个做派还算了,重要的是和市里面勾结,能够随意修改契书,吞并别人的土地家产。那你让那些听到消息的底层自由民们怎么想?要知道腓立比的居民可是有相当一部分退役老兵,这些人手里都握着一批土地,并且都或多或少找收税员借过钱,立过契书的。这件事如果不解决清楚,下个收税季,保管瓦罗治安官会多出一堆烂事要处理!
影响了税收,绝对要被市议会问责,甚至直接拿下!
瓦罗从二楼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的院子高声宣布:“达马索斯无论是否真的实施了预谋,他既然说过这种话,就已经不配再继续担任本区的收税员了。至于那个勾结他妄图篡改契书的人,我今天回到市里就亲自核查账册,把这个人查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尼康,目光颇为怨怼,旋即收回了视线,继续说道:“我保证,腓立比绝对不会有这种肆意修改自由民契书的收税员存在!”
所谓应者寥寥,但终究避免了这些话语未经任何处理就散播出去,后面回到市里再让达马索斯供几个人出来,事情也就能暂时压下去了。
“德米特里,达马索斯带人闯入你家、意图侵占军马的事,有大量证人,契书的事也查得到。至于你说那些护卫说的那些话……你声称他计划诬陷你私卖军马、意图对你家人下手……当晚在场的所有护卫都已经被你杀死了。没有人能证实这段话的真实性。这些指控无论真伪,都不能作为合法减罪的依据。你杀害十三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据《科尔内利法》中关于谋杀罪的条款,以及《尤利法》中关于以暴力侵害他人生命的规定,你犯有谋杀罪与暴力罪,依法应被处以极刑。”
瓦罗又看了一眼瓦伦斯这个半路冒出来的骑兵翼长官,也是没心思在这个案件上再费心思了,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将德米特里带走。“以元老院与罗马人民之名,此案初审终结。”
面对审判的结束,瓦伦斯并未阻止,只是看着披头散发的德米特里,他如果自己都不争取,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出来说话?
眼瞅着几个兵卒上前就要将德米特里带走,这名在整个审判环节,数度保持沉默的骑兵,终于是俯身在地恳求着开口了。
“治安官大人,瓦伦斯长官。我杀了这么多人,既然留下了名字,本来就是打算伏法的……可,可那些土地和房屋,原本都是我母亲的。母亲前不久去世,我又一直在军队里服役,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是弟弟一个人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请求,这些东西……能不能不要被查封!”
这番声泪俱下的话出口,不仅弟弟尼康和他的妻子跪在德米特里身旁泣不成声,那些围观的居民也纷纷动容,开始向治安官恳求。
瓦伦斯眼瞅着那批基督徒也有些意动,准备加入到恳求的人群中,干脆快步往那个方向移动了几步,再次挤开挡在面前的年轻信徒,一双手用力的握住那名带头老者的双臂,制止了对方可能有的下一步行动。
“我不知道德米特里是怎么和你们扯上联系的,如果你想要救下这位信徒,那就带着你的人退出去,在外面等我,接下里的事,交给我!”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老者不可能不明白自己这伙人的到来让案情的审理变得更加曲折了。虽然并未按照瓦伦斯说的退出去,却也终于是没有了其他的动作。
而果然,少了这些基督徒的搅局,事情重新朝着罗马特色的民意裹挟判罚的走向进行下去了,治安官向瓦伦斯的方向微微点头,当众答应了德米特里的这个请求。
这之后,在治安官的安抚和保证下,最外侧那些看热闹赶来的人潮开始渐渐散去。
德米特里被几个兵卒带进了一间偏屋,那个突闻噩耗的达马索斯也被架进另一个房间。
十几条人命的大案,哪怕已经审结了,也是需要做最后的供词核对,录成正式文书,呈送总督府存档的。
而就在德米特里被单独带进了一个房间后,瓦伦带着塞克索斯却是忽然跟了进去,并且把那几个原本计划要审问的吏员给赶了出来。
几番催促下,德米特里颇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意味,没有再开口说过任何话。
瓦伦斯怒其不争,见状也不打算再说什么,既然他一心求死,还能拦着他不成?
他当即也不再打算多留,直接转身拉开大门就要走出去,却见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拉着自己的妻子双目通红守在门口,眼见瓦伦斯打开大门,竟然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您,求您救救我大哥!”
瓦伦斯还没说话呢,一旁的塞克索终于是忍不住回过身,然后一把揪住那个因为弟弟而终于有了一些神情波动的德米特里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要不要救他,你得让他自己说!他自己不想活,凭什么要我们帮你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