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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就在瓦伦斯与达尔马提乌斯密谈的同一时刻，相隔不过几十步的一顶小帐篷里，塞克索刚刚放下水罐，用力咽下一口混杂着木屑和石子的粗面包，转而朝身边那个身材高大的同伴认真问道。
“随机应变而已。”克劳狄坦然答道：“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塞克索一脸愕然，然后皱着眉毛，重新仔仔细细把眼前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你的主意就是让我们三个人摸进几万叛军的营地，然后随机应变？”
“是的。”
“是……”塞克索被这一句呛得差点把手里的水罐砸过去。
要不是对方的体型明显不好对付，他刚才就要站起来拔剑了。
“军情瞬息万变。潜入敌营这种事情，只能先定下大致的方略，不可能在什么情况都还没摸清的时候就急着制定具体计划的。”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回答的有些过于地简单了，克劳狄看了一眼塞克索后，还是解释了一句，“而且，我只是提了一个方向。这里的指挥官和你们长官认识，也是他告诉我的，真正的决策者其实是瓦伦斯。我们总共只有三个人，能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
“那请问，”塞克索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追问：“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哪些情况，然后才能决定接下来做什么？”
“首先得知道总督和他的家人是不是还活着。”克劳狄撕下了一小块肉干塞到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含糊不清地答道。
“如果总督已经遇害了，那我们也就没必要继续呆在这里了，今天晚上就要想办法再潜出去；如果总督还活着，那我们肯定是要想办法救人的……毕竟瓦伦斯长官甚至包括你，都是总督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你们的庇护人。如果能够在数万叛军之中救下这几人，不说总督本人还有罗马的奥古斯塔会感激涕零，就是放到整个罗马，对你们长官的名声……不过瓦伦斯长官的名声已经足够响亮了。”
他把肉干咽下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最后就是在救人的同时，看看还能不能做些对战局有帮助的事了……”
这一大段话说出来，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塞克索反而却忍受不住，直接反讽了起来：“至于怎么救人，又能做什么有助于战局的事，你这个大个子除了扮蛮族有一手以外，剩下的就只有随机应变这几个字了吧？到头来，全得让瓦伦斯替你去以身试险，一件一件地摸清楚。你这个主意，提得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
“我终究是替瓦伦斯长官想到了这如何破局的办法。”克劳狄冷笑了一声，“不知道塞克索你又做了什么？”
塞克索当即憋得满脸通红。
“两位，两位！”外面担当警戒的几名潘诺尼亚士兵听到争吵，当即掀开门帘冲了进来，其中一个见过塞克索的硬着头皮挤到了二人中间。
“两位长官，塞克索长官我知道是瓦伦斯长官最信任的下属，是当做弟弟看待的。这一位虽然没见过，但是能够在这个时候跟着瓦伦斯长官来这种地方，也肯定是信得过的下属。虽然我不清楚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可这个时候显然是应该留着力气，至少不能够自己人先吵起来的啊！”
塞克索与克劳狄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羞愧，只能说二人本来就不熟悉，瓦伦斯又不在，加上直接身处这数万大军的包围之中，紧张不安之下产生了一些争执，倒也是情有可原。
两个人都明白对方是在为战局担忧，而不是私人恩怨，便各自拿起手里的食物，闷头吃了起来。
恰在此时，瓦伦斯终于是回来了，却并未交待二人什么，又将他们带了出去。
然后刚走出不远，瓦伦斯忽然停下了脚步，朝着塞克索上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然后将自己的脸弄得更加的黝黑，乍一看都差点认不出来了才停下，然后对塞克索说道：“塞克索，你先回去，我带克劳狄去就行。”
塞克索有心想要追问，却见瓦伦斯转过头带着克劳狄快步追上了停在前面等候的达尔马提乌斯，只能气闷地转头走回了那顶才离开没多久的帐篷。
就这样，夜色渐深，就在营帐内的塞克索不明所以、忐忑不安之时，瓦伦斯领着克劳狄却随着达尔马提乌斯来到了中军大营处，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嘈杂的声响，十分混乱，听不真切。
“长官！奥古斯都让您进去……后面的两位是？”
“我的士兵，有问题吗？”
“没问题，请几位把武器放在这里，就可以进去了。”
看来确实和达尔马提乌斯说的一样，他的营地虽然不在中军这里，但他本人还有他那只几百人的部队，还是颇为受帕卡提亚努斯的看重的。
如果实在不是因为对方不肯向其效忠，瓦伦斯甚至觉得达尔马提乌斯或许麾下还不止现在这点人呢。
“陛下。”解下武器，刚一进入大帐中，达尔马提乌斯就直接躬身，准备单膝跪下。
坐在上首的帕卡提亚努斯因为是在大帐内，那套仿照罗马奥古斯都盔甲样式特意制作的紫色披肩配金色胸甲的盔甲就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他本人只穿了一件普通的丘尼卡坐在那里，看得入神，只是随意抬了一下手：“坐坐坐……军中不讲这些礼节。”
相对而言，瓦伦斯显然又感觉到了一股气愤，对方之前明明已经被自己从行省军事大臣的位置上赶了下去，竟然还像历史上一样掀起了叛乱。
虽然知道对方终究不可避免地会面临败亡的局面，但指挥数万大军，身披紫袍，还是足够让人感到热血沸腾，以及一丝羡慕的。
不过，得亏是对方此时局势不稳，需要拉拢军中一切带兵的将领，不然瓦伦斯还得给对方单膝下跪，幸亏只是简单的躬身。
达尔马提乌斯依言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瓦伦斯则是和克劳狄低头站在了他的身后，直到这时，瓦伦斯才终于有时间仔细打量起了大帐内的其他东西。
斜眼偷看过去，却发现原来此时大帐内正在举行一场摔跤，难怪外面会听到这么混乱的声音了。
这么说的话，看对方被摔跤吸引的目光，瓦伦斯还真得感谢这场摔跤了，要不然对方如果一直注视着这边，没准就认出了自己，到时候直接拉出去一刀砍了，就什么都完了！
但是他不来又不行，他们这几人，终究还得他拿主意，他要是不清楚所有的消息，怎么能行？
所以，有的险必须要冒，索性对方只是见过自己一面，自己如今的装扮，又是晚上昏暗的环境，不开口的话，应该没事。
“达尔马提乌斯，你来找我，是不是你那里发生了混乱？”这帕卡提亚努斯一边望着那处摔跤场一边随意地张口问道。
“陛下！”达尔马提乌斯闻言先是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瓦伦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涨红地说道。
“大营边缘的士兵们已经开始不满了，我的营地这半个月已经被盗了四次，如果还不处理的话，整个军营的秩序立刻就会荡然无存……”
“这件事我知道了。”上面的帕卡提亚努斯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继续随意地回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我就直接告诉你吧，德基乌斯已经到了塞尔狄卡，还带着军队亲自朝这里赶过来了。预计三天后，双方的先头部队就会碰上。到时候找好地方打一场决战，打赢了就能顺势南下。士兵们有了仗打，就不会再闹了。”
想好的理由被堵了回来，达尔马提乌斯不禁猛地为之一滞，但随着后背被人这么轻轻一顶，他还是马上又摇起了头来：“陛下，不是我对您的军队没有信心，而是……我担心士兵们听到德基乌斯的军队抵达，反而会先行骚乱。到时候我们这种分散在各处的小部队，反而第一时间就会被士兵们针对……”
帕卡提亚努斯闻言忍不住皱眉道：“那你想怎么办？我警告你，要是骚乱从你负责的那片地方蔓延开来，我第一个把你和你那些潘诺尼亚老乡全都吊到营门上去！”
“陛下。”达尔马提乌斯一脸恳切。“所以我才来找您的……您知道，我的士兵全都是战兵，虽然精锐，但是人数太少了。如果放在那里的话，用来对付自己人也不合适。过几天交战的话，人数太少，就算结阵也没办法造成太大的杀伤……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就现在，让我的部队换个地方？然后您调一批辅兵过去，反正维持秩序而已，他们也够了……”
帕卡提亚努斯闻言一时没有开口，倒是旁边一名心腹忍不住一脸警惕的打量了一下达尔马提乌斯：“你想换到什么地方？”
“后营怎么样？”达尔马提乌斯一脸希冀。
此言一出，营帐中的其他人个个变色，而帕卡提亚努斯干脆冷笑了出来：“你怎么不说让我现在就让你返回诺维要塞去？你一直不接受我的拉拢，就这么不相信我能赢？”
达尔马提乌斯连连摇头，惶恐不已：“怎么会呢？阿拉伯人菲利普不得人心，拿克扣士兵的军饷去办他的千年庆典。陛下是被前线士兵拥立的，我怎么可能会想跑？”
“达尔马提乌斯！”帕卡提亚努斯坐直身子，正色说道。“我明白的告诉你，你拒绝我的拉拢也没用。你麾下那批潘诺尼亚老兵，几天后的决战我是一定要用的！我可以把你从现在的位置调走，但是后营你就不要想了！否则，我不介意在开战之前先把你们这几百人解决了！”
达尔马提乌斯面色尴尬：“那……中军呢？调到中军来，怎么样？”
“什么？”帕卡提亚努斯一时没能听明白。
“中军……”
“哦！”
这时，那场摔跤终于决出了胜负，一名雄壮无比的壮汉取得了胜利，将对手狠狠地压在身下，引来围观士兵们兴奋的嚎叫声。
帕卡提亚努斯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清楚刚刚达尔马提乌斯说了什么，竟然直接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还在他身后的两人脸上扫了几眼。
这一下，前面瓦伦斯还在感谢这场摔跤，现在又因为这场摔跤，帕卡提亚努斯直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他瞬间汗如雨下，难道现在就要葬身于此了吗？
“一直听说达尔马提乌斯你无论到哪里都是带着你的潘诺尼亚老兵，怎么今天这两个人一副蛮族的样子？我这里也有几个蛮族，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互相之间还认识呢。”帕卡提亚努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达尔马提乌斯身后的两人。
“而且，我怎么看着其中一人还有点面熟啊？”坐在达尔马提乌斯对面的一个军中将领也忍不住开口道。
达尔马提乌斯神色僵硬地回过头来，和瓦伦斯对视了一眼……说实话，前者这时已经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了。
不远处的摔跤场又传来几声欢呼，显然是又有一场对决即将开始。
而大帐内的众人却已经不再关心，并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探头探脑地打量起了达尔马提乌斯身后的两人，甚至有几个蛮族还走了过来，打算看看这两人究竟是不是他们的种族。
而就在这时，瓦伦斯身旁几乎与他是同样装扮的克劳狄忽然扯了瓦伦斯一下，然后向前一步，嘴里说着几串明显不同于拉丁语也不同于希腊语的话，朝着几个蛮族走去，瓦伦斯见状赶紧跟上。
这是萨尔马提亚部落的话，那几个蛮族听到熟悉的语言也是热络地回了几句。
好在瓦伦斯出生在边境，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萨尔马提亚语，在克劳狄这个明显能够流畅使用的人的掩护下，与那几个蛮族也算是能够勉强应付。
或许是担心继续留在这里会被帕卡提亚努斯认出来，克劳狄竟然拉着几个蛮族一路走到了那处摔跤场，然后脱掉上衣，自己走了进去，显然是打算把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了。
达尔马提乌斯面色发红，却也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让陛下和诸位长官见笑了，这两人是我新招的萨尔马提亚人，这种混战，不多招点人，也没把握不是吗。就是这两个人喜欢摔跤，没事就在我的营地里摔，现在跑到陛下这里来还这样。”
“这算什么？”帕卡提亚努斯摇了摇头，已经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要不是他们两个这身装扮确实和我手下几个蛮族一模一样，还会说一口流利的萨尔马提亚语，我刚才差点以为是那个把我赶出托米斯的瓦伦斯潜进来了呢！”
达尔马提乌斯再度讪笑。
摔跤再次开始，帕卡提亚努斯显然对此十分感兴趣，专注地盯着摔跤场，并未再细究瓦伦斯的长相了。
“达尔马提乌斯，你刚才说要把你的部队移到中军来？”上首的那名帕卡提亚努斯的心腹也是再度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是！”达尔马提乌斯赶紧回过神来朝帕卡提亚努斯恳求道：“来中军的话，陛下总不会再怀疑我想跑了吧？几天后的决战，我也可以做先锋，跟着陛下的中军列队在一起……”
帕卡提亚努斯止住笑意，然后饶有兴致地盯住了达尔马提乌斯……然后继续转头看向了摔跤场。
随着一声欢呼，克劳狄不负众望的取得了胜利，帕卡提亚努斯十分高兴，甚至当众奖赏了克劳狄二十枚印有自己头像的新造金币。
“行吧，准了。德基乌斯来的太快，打乱了我的计划，到时候就在决战前行刑吧……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吗？那到时候行刑，就交给你的人来执行吧！”
躲在人群中的瓦伦斯心中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