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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又一个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就能隐约看到两大片炊烟在相隔五六个罗马里的地方各自升腾,然后在空中轻易搅合在了一起。
没办法,这个距离对于空中的青烟来说实在是毫无意义。
实际上,这个距离对于各自部队中的骑兵来说,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而由此看来,离开罗马前奥古斯塔虽然是以个人名义找到德基乌斯专门说明的情况,但同样给这位执政官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这才会让对方以这么快的速度行动,甚至他本人都没有在罗马参加千年庆典就领军赶了过来。
想想也是,个人身份也要看是谁的个人身份吧。
由于几天前的那次突发状况,瓦伦斯这一次没有再冒险跟着达尔马提乌斯进入中军帐中,而是跟营中的大部分人一样,在早饭后就开始再度检查弓弦、擦拭刀剑、检修长矛……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瓦伦斯才真切感受到了此时罗马普通军团与禁卫军之间的差异。
放眼望去,帕卡提亚努斯麾下这些默西亚的普通军团士兵,虽然身着的也是和对面禁卫军一样的锁子甲,可仔细看去,铁环粗大且不均匀,防御力显然是远远比不上禁卫军那种意大利工匠用优质铁料精细编织的细密甲环了。
瓦伦斯甚至觉得叛军身上的锁子甲可能是从他们父辈手里传下来的,每一次战斗后补上几环,再传给下一辈。
相比之下,禁卫军可不需要一套装备传几代人。
至于奥古斯都时代那种标志性的分段式板甲配矩形大盾,早就在帝国经济一路走低的大背景下,因为维护成本过高和面对蛮族灵活作战的需要,被鳞甲和锁子甲取代了,成为了过往荣耀的记忆。
如果要说此时的罗马还有什么装备比奥古斯都时代更强,那大概只有地位越来越高的骑兵了。
精锐骑兵除了躯干之外,还装备了覆盖大腿和手臂的鳞甲,以及从萨尔马提亚重骑兵那里学来的铁质面甲头盔。
这也是瓦伦斯一直以来对步兵装备关注不多的原因,毕竟,他无论是在杜罗斯托鲁姆还是诺维奥杜努姆,手下的部队一直按最精锐的标准来打造的,装备自然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了。
这么说其实就有点扯远了,而回到眼前,即使有着装备的劣势,也并不代表边境军团的战斗力低于禁卫军。
这些老兵至少经受过三个冬天在多瑙河北岸的朔风。他们身上的锁子甲可能破旧不堪,但每一处修补痕迹都对应着一次他们活下来的战斗。
装备可以代代相传,但河对岸密林里随时可能射出来的冷箭,是禁卫军永远无法在罗马城的浴场里体验到的。
如果士兵们依旧战意高昂,那么双方之间究竟鹿死谁手,依旧未可知。
可事实呢?
“瓦伦斯!”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塞克索已经牵来了两匹马。
原来,此时达尔马提乌斯已经参加军议回来,整个叛军大营也都开始沸腾起来……各支部队俨然已经开始在各指挥官的带领下开出营门,朝预定的阵地推进了。
“克劳狄这几天和帕卡提亚努斯的那群蛮族卫队打得火热,给我们找来了几匹马。”塞克索低声解释道:“到时候这群蛮族会被派去跟我们一起执行处决任务,我们跟在他们后面进去,这样不仅能够躲开不必要的麻烦,还能多带进去几匹马。”
“最好不过。”瓦伦斯有些心不在焉的上了其中一匹马,抬头看向一旁,果然发现克劳狄正在和那晚摔跤的几名蛮族有说有笑。
他用力夹紧马腹,想要稍微感受一下这匹马的脾性,但还未等坐下的马儿迈腿走上几步,他又翻身下来了。“塞克索,我们换下马……”
塞克索茫然不解,但还是把胯下的白马让了出来。
瓦伦斯接过缰绳,伸手拍了拍白马的面颊,稍微解释了一句:“你要带着人在数万敌军前面逃跑,白马太过显眼了。至于我,到时候下马结阵,有没有马其实也无所谓……”
塞克索依言下马,但此时此刻,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也就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致了。
然后二人各自熟悉了一下坐骑,就将其全部交到了克劳狄手中,重新回到达尔马提乌斯阵中。
就这样,营门大开,数万人马如潮水般涌出营地,沿着缓坡往下,朝前方那片被斥候们反复踏过无数遍的旷野展开……
而列阵对垒,也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样一开始就集结大军推进,然后算准距离停下。
实际上,双方的骑兵尤其是轻装侦察骑兵从早上开始就已经在前方的开阔地带进行了多轮试探性的交锋。
叛军这一方六七百名轻骑对阵德基乌斯的接近一千骑兵。
试探性的交锋,双方因此只是相互射了几箭,算好距离,然后再各自约束游骑,后退数百米,算是彻底定下了两军对垒的位置。
实际上这种试探原本应该持续数天甚至是数周才会真正进入决战。
因为试探的目的本就是摸清对方的兵力部署、骑兵质量和将领意图。
同时,双方的斥候还会尝试渗透到对方营地附近,观察防御工事和巡逻规律,以便在战局继续拖延的情况下,指挥官能够更为从容地制定作战方案。
但此时双方都是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态来打这一仗的,便省去了那些繁琐的前奏。
试探既然草草结束,接下来,双方军队便按照事先的排兵布阵,分批次各自疾行就位。
双方的阵型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毫无区别:步兵居中以大队为单位纵深排列,轻步兵和弓箭手在步兵前方散开,重骑兵在步兵侧翼靠前位置,轻骑兵在更外侧负责警戒和迂回。
数万人马拉开阵势,卷起的尘土真可谓是遮天蔽日!
大约两个小时后,两军稳住各自阵脚,相距不到半个罗马里,当面相对。
只是,双方统帅大概都没有想到,就在这两军对阵之际,叛军中军的最前方,混在即将行刑的士兵中间的,竟然还有瓦伦斯、塞克索和克劳狄三个人。
随后,趁着阵型尚未完全严整,双方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谈判阶段。
然而还不等帕卡提亚努斯这边有所行动,对面的德基乌斯动作反而更快,只见一骑从禁卫军阵中飞驰而出,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直趋叛军中军。
而叛军阵中也让开一条通道,任其直奔帕卡提亚努斯面前。
“帕卡提亚努斯!执政官让我问你,塞维里安努斯总督和他的家人现在在哪里?”这名看装扮只是一个禁军百夫长的将领来到中军阵前,也不去辨认谁是帕卡提亚努斯,直接就勒住战马朗声质问起来。
“如果已经遇害了,先说出埋在哪里。执政官会代替奥古斯都审判你这个帝国的叛徒!如果还没遇害,那就趁现在把人送出来,执政官还能给你这个叛徒一个去罗马亲自向奥古斯都悔过申辩的机会!否则,凡是参与杀害塞维里安努斯总督中的人,你们没有人会被活着俘虏!”
中军的众多指挥官闻言各自色变,而帕卡提亚努斯却放肆地大笑一声后,兀自催动马匹上前,转过身面朝向了自己的士兵们。
“我的士兵们!刚刚他说他代表的是谁?那个阿拉伯人菲利普?可是菲利普在哪里?这个克扣了你们军饷、拿你们的钱去办庆典的阿拉伯人,他站在你们面前了吗?他说我是叛徒,可他自己却连亲自面对我都不敢!他不配得到你们的忠诚,而我是你们拥立的奥古斯都!在罗慕路斯的注视下,我带你们攻破了托米斯,活捉了塞维里安努斯这个菲利普的鹰犬!现在,他的执政官带着他的军队赶到这里,不问他手下的兵为什么叛变,反而急着替他的鹰犬求情!还要让我把他交出去!罗马的士兵们,你们告诉我,应该把他交出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瓦伦斯算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帕卡提亚努斯,他能够被前线士兵拥立,一定有他的理由。
果然,这番话精准地命中了在场士兵们的每一根神经。叛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
“不交!”
帕卡提亚努斯志得意满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转向那名脸色骤变的禁军百夫长,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即将成为刑场的土坡:“塞维里安努斯还活着,他一家都活着。但是我的士兵们不想让他们离开。所以,我准备在两军阵前,杀了他,让你们那位执政官好好看看,下一个,就是他了!”
禁军百夫长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帕卡提亚努斯,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然后直接拨马便走。
“达尔马提乌斯!”
随着帕卡提亚努斯一声大喊,原本就在中军前沿位置的第五马其顿军团第二辅助部队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从达尔马提乌斯到他的几个心腹,从瓦伦斯到塞克索,几人纷纷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武器各自对视……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多想的时候,瓦伦斯当即就与塞克索上前,一左一右簇拥着达尔马提乌斯,径直往帕卡提亚努跟前走去。
“达尔马提乌斯。”帕卡提亚努斯在马背上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吩咐道:“让你的部队出阵列队吧!我会派出一队亲卫将塞维里安努斯送到指定位置的。”
达尔马提乌斯自然不敢拒绝,当即领着人又转身走了回去,并开始指挥着部队往阵前集结。
但瓦伦斯和塞克索却没有跟着他回去,他们趁着部队调动时的短暂混乱,挤过人群来到蛮族卫队的侧旁,与克劳狄会合。
然后三个人各自上马,混在蛮族中间。
一直看着达尔马提乌斯的部队已经大部分走出了中军,帕卡提亚努斯忽然转过头对着那日在大帐中立在他身侧的心腹吩咐道。
“你带那队蛮族卫队跟上去。我不相信达尔马提乌斯,这个时候反而是这些蛮族更听话。你要注意,一旦对面德基乌斯打算派人来救……可以让他们走到一箭之地的距离,但如果他们靠近到半箭的距离,无论达尔马提乌斯有没有动手,你就直接动手。从最小的那个开始,依次把人杀了!如果有人阻拦,那你就把阻拦的人也杀了!我会让弓箭手做好准备,对面要是敢派大股部队或者高级将领过来救人,正好一起收下!”
“是!”那名心腹赶紧答应,然后催动坐下马匹,就朝着瓦伦斯几人的方向赶来。
果不其然,他们被这人又带着骑马冲入了行刑的场地,此时塞维里安努斯几人已经被早早带到了阵中,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
几人看起来身体并没有遭受什么虐待,只是神情落寞,低头不语,就连瓦伦斯特意骑着马在距离他们身前非常近的地方经过,也毫无反应。
而就在这边准备在两军阵前当众行刑的时候,另一边的德基乌斯阵中,却是一片混乱。
“执政官不可以去!”这是禁军中一名千人大队长死死拽住了马首。
“执政官是军队的指挥官,看对面这样子,明摆着就是想要引我们派人去救,然后他好让人趁乱吃掉我们救援的部队,这个时候您不能去冒险!”这是跟着德基乌斯赶来帮其指挥部队的加卢斯同样拉住了对方的缰绳。
“离开罗马前,奥古斯塔亲自来找我,以姐姐的身份请求我救下她的弟弟,我怎么拒绝?奥塔基里亚氏族同样是元老家族,陛下已经宣布让塞维里安努斯加入了元老院。那个瓦伦斯已经杀了够多的元老了,我难道能够坐视又一个元老死在我的眼前?”德基乌斯挥起马鞭,意图驱赶开前面的几人,但几人却根本就不放手。
加卢斯忍痛继续劝道:“您如果遭遇不测,那数万大军马上就会有溃败的风险。叛军到时候一路南下,到时候不只是元老院,整个罗马都有覆灭的危险啊!”
德基乌斯喘着粗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塞维里安努斯去死,我们什么都不做?”
“让我去吧,我带一队骑兵过去。这样,就算奥古斯都知道了,也无话可说了。”加卢斯几乎是马上答道。
德基乌斯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加卢斯,然后回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终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吧,能救就救下。不能救……也不要无谓的浪费士兵的生命。”
“是。”加卢斯也不多话,转身只带了一个十人队就冲了出去。
“就在这里!”帕卡提亚努斯的心腹领着几个蛮族护卫直接立马在一处小缓坡上,然后回头吩咐道,“把那三个人带上来,留三个人下马,站在他们身后,看住他们,随时准备动手。达尔马提乌斯,你也站在边上,让其他士兵全部退到下面去,列队防止对面冲阵!然后其他人把马都赶回去,免得被人利用,听到没有?””
“这人想的还挺周到!”塞克索听着对方这样安排,然后达尔马提乌斯阵中为数不多的数只马匹也被赶了回去,也是忍不住又惊又怒。“人都绑着双臂了,怎么还这么小心?”
“别说了!”瓦伦斯无奈斥责道。
这时候就体现出克劳狄让他们三人混入蛮族里面的好处了,帕卡提亚努斯的心腹对这些从不讲军纪的蛮族本来就说不上熟悉,再加上蛮族本身就喜欢在脸上画上各式各样的图案,发型和装备也和罗马人不同,如果不做统一的管理,根本就认不全。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立马站在一旁,那名心腹只是皱眉往这个方向看了几眼,面对瓦伦斯回敬回去不善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说话间,远处十骑飞驰而来,那心腹见状赶紧举弓搭箭,瓦伦斯则就势退了下来。
“左侧还有一小块高地。”克劳狄确实是个有胆色的,如此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的也就是他和瓦伦斯二人了,他指着左边对塞克索说道:”“待会我们直接骑马冲过去,拉上总督他们,直接往那个方向跑。”
“看到了。”瓦伦斯低声答道,“可惜我几次骑马从总督面前过,但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甚至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所以,就别指望着他们能配合了。”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先杀掉那个领头的还有几个行刑的人了。”塞克索低声加入讨论,“不然不方便救人。”
“不知道是谁带队过来,如果是德基乌斯亲自过来,我们还要等他离开再动手。”克劳狄补充道,“不然人没救成,反而赔进去一位执政官,那局势就真的危险了。”
“我去杀帕卡提亚努斯的心腹,”瓦伦斯思索片刻后,如此吩咐道,“你们两个待会找机会跟达尔马提乌斯说一声,时机就是我动手的同时……等我一动手,你们也一起动手,务必一击毙敌。而且那个心腹就站在坡顶的最高处,就算是对面的禁卫军也能看到,到时候坚持住就能获救!”
低声说话间,那队十人骑兵的马蹄声赫然已经来到了坡下。瓦伦斯不再多言,直接拎着长矛上坡,竟然就大摇大摆的立在了那个心腹身后。
那人也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就也继续紧张的望向了坡下的十骑!
带队的竟然是加卢斯!
瓦伦斯打量一番后愈发气馁,然后终于再度确定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这加卢斯如果知道自己就在这里,恐怕巴不得亲眼看着他被叛军乱刀砍死!
然而,还不等瓦伦斯重新调整好呼吸,对面的加卢斯竟然在坡下一个急转马头,大喊了一声:“有埋伏,快撤!”
中军阵前的弓箭手们甚至还没有拉开弓弦,加卢斯就已经带着那十骑一溜烟地冲了回去!
这下,别说瓦伦斯了,两军阵中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塞维里安努斯几人心中甚至还没有燃起希望的火苗,就被这一下又给浇了个彻头彻尾!
“他这是在干什么?”那名心腹茫然不解,赶紧回头四处问询了起来。“怎么刚来就走?不是应该好歹说几句话,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杀了塞维里安努斯,再全军出击的吗?还有你……你站的这么近干什么?”
“没什么。”瓦伦斯抹了一把满是油腻的脏脸,却是顺手又指向了坡下。“快看,刚才那个人又回来了!”
那名心腹闻言赶紧回头去看,却不料一把长矛忽然从他的后颈直接捅了进去。
下手极狠,矛尖透颈而出,依旧去势未减,直接扎入了其人胯下战马的马头方才止住力道!
紧接着,随着战马的一声哀鸣,四蹄一软,就见这帕卡提亚努斯的心腹将领,竟然在数万人目光所及之处,在两军阵前的小坡顶上,连人带马倒在了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