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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共和时期,贵族之间的婚礼还需要在大祭司和十名见证人的面前举行庄严的共食婚仪式。
也就是新人当着朱庇特的面分食一块供奉过的麦饼,以此象征将两个家族的血脉和祭坛永久地绑在一起。
但到了这个时代,还在坚持这项传统的,只剩下元老院中最为顽固的那几家了。
如今的罗马,已经简略到只需要一位在双方眼中都有足够社会声望的人来传递意向,便可以定下亲事的地步了。
不过,就连这么简单的一步,当塞维里安努斯当着瓦伦斯的面说出那句话之后,任何中间人也都成了多余了。
十几天后,塞维里安努斯与瓦伦斯重新回到托米斯,双方的朋友和亲属也纷纷赶到。
两家人聚在一起,一番商业互吹,热切讨论了一些礼节问题,并确定了订婚的日期后……瓦伦斯依旧有些茫然。
当然了,瓦伦斯没有什么亲人,因此来替他撑场面就是塞克索的父亲,第一下默西亚混合大队指挥官提图斯,以及自己父亲留下的那些之前驻守在诺维奥杜努姆的人了。
帕卡提亚努斯的叛乱主力是第五马其顿军团,因此像第十一克劳狄军团以及下默西亚的其他部队,除了少部分被裹挟进叛军序列之外,大多数都驻守在各自的驻地,没有被调动。
而且,就算被调动了,这些人因为和瓦伦斯的关系,也会被德基乌斯以各种理由从叛军名单中剔出来。
所以,趁着现在是夏季,边境防线处于事实上的空闲状态,他们才得以全部赶到托米斯。
这里要多提一句,德基乌斯他确实是做过默西亚和潘诺尼亚总督的人,他是真的明白,蛮族袭扰的麻烦,也清楚多瑙河防线的重要。
他离开默西亚之前,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梳理整条防线——各军团的驻地、预备队的配置、冬季补给的储备——每一项都交代清楚之后,才带着那颗最大的炸弹——那支叛军的核心力量——沿着多瑙河向西进入潘诺尼亚。
潘诺尼亚,他的出生地,他甚至宁愿去潘诺尼亚继续收罗力量,也没有抽掉过多默西亚的士兵。
然后才是南下进入意大利与菲利普做最后的决战。
不过在潘诺尼亚倒是发生了两个小插曲。
其一,他强势撤换了潘诺尼亚的权力结构,将自己麾下的一名柏柏尔人埃米利安努斯留下来处理潘诺尼亚的一切军事事务。
其二,他得知了瓦伦斯即将与塞维里安努斯的女儿订婚的消息,亲手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托米斯。
信上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以极为诚挚的语气祝福了这段婚姻,坦言未来一两年内帝国恐怕无法给默西亚提供更多支援,希望瓦伦斯能帮助默西亚的民众渡过这几个冬天。
这封信一度让瓦伦斯十分疑惑,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位即将成为奥古斯都、以捍卫元老院传统为己任的边境军事贵族,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回到眼前,站在塞维里安努斯赠予的豪华宅邸门口,保持着大约半个小时笑脸的瓦伦斯一边在脑海里思索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也算是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庞,将脑海里的这些思绪暂时搁下,正准备回身去找巴尔布斯了解一下诺维奥杜努姆那边的局势,然而,刚一转身,就在后院入口处碰见了克劳狄。
“恭喜你,长官。”克劳狄看到瓦伦斯过来,也是赶紧站直了身子。
“谢谢,”瓦伦斯也笑着招呼道,“你见到巴尔布斯了吗?”
此前他已经将几人互相介绍过,克劳狄对瓦伦斯麾下的几个核心人物都已了解。
只是,达尔马提乌斯的话,他本就与瓦伦斯有过共事经历,如果不是帕卡提亚努斯横插一脚,他早就正式归入瓦伦斯麾下了。
这下子,倒是显得克劳狄的情况有些特殊了。
他只是恰好带着自己的辅助部队去塞尔狄卡汇合,因为一个建议就被瓦伦斯拉去闯了叛军大营,然后便被贴上了对方的标签。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正式的上下级关系,这次来托米斯也只是因为德基乌斯的军队不收他而已。
“巴尔布斯、克莱门斯、登塔图斯还有那个蛮族巴卡,他们都在塞克索那里喝酒。”
“那倒是省得我一个个找了。”瓦伦斯当即失笑,然后脚步不停,直接往塞克索的住处走去。
但是,走不到几步,他却忽然心中一动,紧接着又停了下来:“你怎么不一起?这段时间每次他们喝酒你不都是头一批到的吗?你在这里是有话要和我说?”
“是的,长官。”克劳狄正色答道。
瓦伦斯也收起了笑容。“我们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你就和塞克索他们一样,平时叫我瓦伦斯就行。有什么话直接说,怎么还这样了。”
“长官。”克劳狄没有改口。他站在后院中,右拳重重地砸在胸口上,“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而且,有一件事其实在叛军营地里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可是那个时候毕竟大家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所以我也没开口。现在看到您马上就要和总督女儿订婚了,如果这个时候再不讲的话,到时候反而不好……而且我听塞克索说,总督准备奖赏这一战中与叛军作战过的部队,并且那些坚守驻地没有参与到叛乱的军队也会受到奖赏?”
这本就是应有之义,不过按理来说这种赏赐应该是由奥古斯都来做的。但现在如果等罗马城的消息,确实有些太晚了,而瓦伦斯他们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瓦伦斯便建议塞维里安努斯以总督的名义先行奖赏,在那些叛乱的军队都被德基乌斯带走的情况下,剩下的这些士兵可以说并不反对塞维里安努斯,至少是可以接受塞维里安努斯继续统治下去的。
那么这部分人,肯定是要抓住的,并将他们变成自己实力的一部分。
于是,瓦伦斯当即反应过来:“克劳狄你是对奖赏有什么想法吗?我记得你现在还是一只辅助步兵部队的指挥官对吧?多的我暂时无法保证,但是一个保民官我绝对是能够帮你争取的……甚至骑兵翼长官,我也能帮你争取一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瓦伦斯这声质问是有缘故的。
要知道,就像瓦伦斯出身如此,成为一名骑兵翼长官尚且需要得到菲利普的任命,克劳狄虽然在这场营救中建立奇功,加上在军中服役多年资历深厚,瓦伦斯许诺他保民官已是实打实的顶级奖赏。
在这个混乱的时期,骑兵翼长官由塞维里安努斯自行任命,然后派信使走海陆赶往罗马,加急盖章,也不是不可行。
但现在想来,克劳狄的出身终究太过普通,虽然此时军队中的官职已有泛滥趋势,但整体还算克制,官职的授予权仍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也就是塞维里安努斯成了自己的岳父,而且总督本人自从被士兵绑了一回之后也终于认清了自己在军事上到底几斤几两,放手让瓦伦斯去做,瓦伦斯才多了几分把握,敢开口许诺骑兵翼长官的职位。
可没想到,这克劳狄现在竟然还有些……不太乐意?
“长官。”克劳狄见状,语气也显得有些焦急了起来。“我怎么会是这种贪得无厌的人?”
瓦伦斯面色稍缓:“那就是有些别的想法了?”
“确实有些别的想法。”克劳狄站直身子后叹气道。
“如果是一年前,甚至是半年前,有人要让我成为保民官,我都要高兴地睡不着觉,至于骑兵翼长官那更是想都不敢想。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心想着用手上这股力气在军队里换一个前途,也没有太多别的见识。但是这一场叛乱,我先是在叛军那边,亲眼看到了被个人野心和集体怨气裹挟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然后逃到塞尔狄卡,跟着长官您三个人又潜了回去。这一次,虽然您和总督说您是为了往上爬,但我知道,您其实有着自己的坚守。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为了报恩,为了报总督提拔您的恩情,您选择去救他……我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也算是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了,我其实也知道现在的罗马是什么样子的。”
瓦伦斯微微眯眼,他是真来兴趣了:“所以克劳狄,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长官。”克劳狄正色道:“您能够许诺我一个保民官,我已经是十分感激了……可我也知道,如果想要继续往上爬,不止是靠你有没有本事,还要看你有没有靠山。就像我三十多岁,在军队里也呆了十几年了,我自认我比其他人都要强,可我就是升不上去。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替我说话。然后就是那一晚您和塞克索的谈话了,我相信你那一晚说的,也愿意和塞克索一样……”
瓦伦斯听到这里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向前半步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恕我冒昧……克劳狄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说,这功劳什么的都不管了,反而是打算跟着我瓦伦斯了?”
“是。”克劳狄坦然与对方对视道:“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只是我克劳狄只是一个士兵,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礼节……”
“不需要表达。”瓦伦斯哪里还能忍住心中兴奋之情,当即昂然答道:“也不需要想别人。那一晚我对塞克索怎么说的,怎么保证的,也给你克劳狄一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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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在之后的几天,来自罗马的皇帝特使终于是姗姗来迟了,而且是连续数波,往来不断!
第一波是申斥。
德基乌斯率领部队抵达,作为奥古斯都的菲利普显然十分关心这场叛乱,总督被叛军俘虏,影响极其恶劣。
所以并不知道事情后续发展的菲利普几乎是瞬间就派出了使节,快马加鞭前来申斥他的立场,对德基乌斯下达了措辞严厉的旨意,要他迅速解救塞维里安努斯,击败帕卡提亚努斯。
当然了,这一波使节快马加鞭赶到希腊的时候,新的消息就出来了,甚至也知道罗马城里的奥古斯都有可能都坐不稳他的位置了,只不过是碍于制度不得已才继续捏着鼻子赶到托米斯罢了。
至于为什么是托米斯,不是去找德基乌斯。
这不是废话吗?德基乌斯此时可是被叛军拥立的奥古斯都,你这一个连禁卫军都捏在人家手里的菲利普凭什么来申斥他?
那些信使是傻吗,非要往上面撞?
而相隔了区区数日后,随着新的消息反馈到罗马,这第二波使节也很快到来了。
这一次的主题变成了封赏,以及再次申斥。
没办法,叛乱既然已经被镇压,虽然镇压它的人现在自己成了新的叛军首领,但终究是打了胜仗,赢了就要赏,这是一个领导者最起码的操守。
况且,这场兵变的本质,就是你菲利普挪用前线军饷去办庆典激出来的。
如果现在依旧置士兵们的诉求于不顾,那谁敢保证剩下的这几个军团不会也反了?
至于申斥,对象当然还是德基乌斯啊!
你都自立为奥古斯都了,我菲利普难道还不能申斥你两句?还不能让你把禁卫军给我送回来?
于是,菲利普一边对塞维里安努斯大肆封赏、极力拉拢,一边对德基乌斯则是连番斥责、各种威胁。
这套动作的意图几乎不加掩饰:他需要塞维里安努斯能拖住德基乌斯,最好是能够直接带兵从背后偷袭,切断德基乌斯返回意大利的道路。
但是,还是那句话,塞维里安努斯和瓦伦斯他们也想,可是,这是想不想的事情吗?他们手上是真的没有任何能够机动的兵力啊!
塞维里安努斯终究是不忍对菲利普彻底沉默的,不过他此时也需要动用奥塔基里亚氏族所有的政治资源,力求在菲利普倒台后让整个氏族能够平稳落地。
最后还是瓦伦斯代行了他的职责,以总督的名义写了几封信发回罗马。
其中几封是行省内部的官职任命文书,将那些在叛乱期间坚守岗位的指挥官正式纳入总督府的庇护体系。
另外一封则是一份近乎无可奈何的劝谏:德基乌斯麾下军队战斗力强大,正面硬抗无异于zisha。与其在意大利坐等兵变,不如趁德基乌斯还在潘诺尼亚,尽早出逃东方,与手握整个叙利亚行省兵力的禁卫军长官、菲利普的哥哥普利斯库斯汇合于安条克,到时候再集结大军重返罗马。
又过了几十天,这几封信大部分都得到了菲利普的批复,加盖皇帝印信送回了托米斯。
所以,瓦伦斯由此正式成为奥古斯都亲自任命的下默西亚行省骑兵总队长,有权指挥整个行省的全部骑兵力量。
原默西亚第一混合大队指挥官提图斯升任第五马其顿军团代理军团指挥官,重建已经被德基乌斯带走并且不会再回来的军团编制。
至于其余众,也全部获得了各自相应的封赏。
但还是回到之前,为什么是大部分信呢?
因为那一封劝菲利普离开罗马的信没有得到回复。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年的夏季,意大利的维罗纳。
对峙许久的德基乌斯与菲利普终于决出了胜负。
随后的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传到默西亚:
阿拉伯人菲利普亲自率军冲锋,死在了乱军之中。
消息传到罗马,他的幼子菲利普二世在帕拉丁宫中被留守在罗马的禁卫军从母亲的怀里拖出来杀死,作为向新任奥古斯都宣誓效忠的筹码。
他的兄长普里斯库斯在安条克听闻噩耗后试图以东方行省的兵力自立,但还没有来得及集结起一支完整的军队,就被麾下的将领杀死,首级也被送往了罗马。
德基乌斯随后进入罗马,元老院以最快的速度召开正式会议,宣布承认他为罗马唯一的奥古斯都,并对菲利普开始了固定的那套除忆诅咒。
然后就在瓦伦斯与塞维里安努斯做好了应对德基乌斯暴风骤雨的报复的时候,他们却什么都没等到。
没有使者,没有逮捕令,没有撤职文书。
甚至,他还拨款将潘诺尼亚行省内部连接军团基地、城堡和要塞之间的军用通道作了一次彻底的修复,恢复了防线的支援系统,并且下一阶段就打算一直沿着多瑙河修到默西亚境内来。
就连塞维里安努斯的姐姐,菲利普的妻子、德基乌斯登基后沦为寡妇的马尔基亚·奥塔基利娅·塞维拉,在失去了丈夫和幼子之后,都被允许安然离开罗马,穿过整个希腊,回到了马其顿家族的旧庄园中。
同时带来的,还有一段皇帝的口信:
皇帝说,他曾经答应了一个姐姐要救下他的弟弟,可他的弟弟却是被另一个人救下的,既然这样的话,为了履行他的职责,他只能亲自放过这位弟弟一次,连带着那位救他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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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不过是德基乌斯这位精明的政治家此时最优的政治选择,其实也是此时罗马皇位更迭的真实写照。
此时的罗马帝国,与东方那种一个王朝覆灭后所有旧臣被清算的宫廷传统不同。
罗马的皇帝更换得有些过于频繁了,从马克西米努斯到戈尔迪安父子,从阿拉伯人菲利普到德基乌斯,三十余年间换了将近十位奥古斯都。
如果每一次皇位更迭都要把前朝旧臣连根拔起,把依附于上一位皇帝的元老贵族全部清除,那用不了多久,整个帝国的军事和行政体系就会在清洗中自行瓦解。
因此罗马的政治传统默认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新帝可以清除直接威胁到他的人,比如菲利普的幼子和亲哥哥,但对那些拥有独立根基的地方实力派,只要他们愿意承认新帝的权威,就可以相安无事。
这是罗马帝国在接连不断的政变中仍然能维持疆域完整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这种过于复杂的上层架构,就不是瓦伦斯这个从多瑙河前线爬出来的土包子能够理解的了。
可笑他还如临大敌,觉得自己多少算个人物!
但人家却是轻松的借着你又收拢了一波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