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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气愈发暖和舒适了。
“首领!”这日早间,蛮族后军大营主寨中,刚刚吃完早饭的根达里克正在与各部的王子、酋长讨论军情。忽然间,一名蛮族士卒惊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罗马人刚刚又派人出来扫荡了一轮!”
大帐中,一群酋长闻言个个变色,不等根达里克问话,便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
“这次来的是谁?”
“怎么就来了,这才多早啊!”
“是个子高的,还是身子壮的?”
“来了几股?”
“有没有扫荡到我的部落那里?”
话说,这一连串杂乱无章的问题之中,蛮族联军最大的问题也就暴露无遗了。
为了壮大声势,哥特人拉上了从达契亚到黑海沿岸数十个大小蛮族部落共同南下。
这些部落彼此之间本就有过不少争斗,牧场纠纷、水源争夺、偷马仇杀,有些部落之间的仇怨本就不少。
现在突然让大家聚在一起,仇人见面本就分外眼红,还指望着大家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商讨行动方案?
哪怕有根达里克带来的哥特武士弹压秩序,哪怕哥特王尼瓦在战前亲自来到各部酋长面前向他们保证过一定会公平分配战利品,他们彼此之间也承诺了不在联军期间互相动手。
可对外人承诺了,对各自部落内部那帮只认本族旗帜的战士们又有什么用?
巴斯塔奈人、泰法利人及哈斯丁吉人各自内部就有严重的分裂。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他们本就散居在罗马与哥特人两大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同一个部落里有人倾向罗马、有人依附哥特,本就是常态。
更不要说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小派系、小团伙,有些部落内部连推举谁代表本族参加会议都争执不下。
所以,一场事关生死的顶级军事会议,一个小兵就能直接闯进来,还张口便将军情喊得满帐皆知。然后一群酋长也不理会根达里克,居然就这么越过主帅在下面开起了小会!
这不是说他们不尊重根达里克这个“哈拉尔”的权威,后者可是哥特王尼瓦亲自派来的指挥官,是多瑙河下游及黑海北岸最具实力的军事强权中的实权军事贵族,是他们中大多数人不得不依附和讨好的对象,怎么可能不尊重他?
(哈拉尔在哥特语中意为战争领袖、军队之首。这个词后来随着哥特人的迁徙进入了中世纪日耳曼语系,逐步演变为了英语中的伯爵一词。)
主要是大家平时在各自的部落里本就如此,讲究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尚未形成南方罗马那样严密的等级制度。
实际上,根达里克听了半晌,喊了一声后,营帐里还是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然而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根达里克不一开始就喊住这些人,维持秩序呢?
因为他真的是有心无力,虽然他名义上是这只联军的最高首领,可他实际上却并没有带着多少哥特士兵过来。
如果这支联军里只有巴斯塔奈人与泰法利人还好,他们势力弱小,不敢与哥特人争锋,自己轻易就能获得话语权。
可哈斯丁吉人不一样。他们是汪达尔人中的王族分支,实力强大,与哥特人本就是平等的关系,甚至双方在多瑙河北岸还存在着长期的竞争。
偏偏哈斯丁吉人的兵力又是这支联军里最多的一支。根达里克不是没有制定过一些反制手段,可一旦到了出兵环节,哈斯丁吉人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拖延推诿,就是防备他借机消耗他们的实力。
现在他们的酋长阿马纳更是就这么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显然根本没打算参与进这场军事会议。
更气人的是他的弟弟托维尔,这几天的军事会议上就是他总是当众顶撞自己,阻挠他发布命令,今天的会议他更是连面都没出,根本就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都别吵了。”根达里克坐在上首,伸手指向那个闯入的士兵,“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帐中立即安静了下来。
“这次是那个身体更强壮的,就是第一天在城墙底下一个人解决了我们好几个人的那个。”这名士卒苦着脸应道。“还是带着二十个人来的,一开始杀了二十个人就准备回去。结果费迪卡头领因为自己弟弟上次就是被这个人杀的,所以这次他提前带着自己的人埋伏在营地外面。等那伙人杀完人准备回去的时候,他带着骑兵从外面冲进来就堵在门口。”
“怪不得费迪卡不在。”有人一时没有忍住。
“别插嘴,你继续说,有没有堵住那伙罗马人?”又有人插嘴问道。
“堵住了,可他们全部都是身穿重甲,就连战马的主要部位都有防护。费迪卡带队一个冲锋,领头的那个罗马人没有任何事,只是撞下来五个罗马士兵。当场解决了四个,还剩一个摔断了腿的罗马人拼死抵抗,冲着前面已经快要冲出营门的领头人高声喊了一句,‘瓦伦斯长官说过,他不会放弃他的士兵’。结果领头的那个人又带着人折返了回来,趁着费迪卡头领的部队在营地里无法提速,直接冲到跟前将他捅死在了马背上,其他人也被杀了大半。然后还把他们的马也给抢走了,又救走了那个落地的罗马士兵,带走了前面那几具罗马士兵的尸体,最后才冲出营门!”
蛮族士兵说完之后就直接离开了,而这一次,军帐中安静了许久。
但是,安静再久也得重新说话,坐在上首的根达里克额头的青筋直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跟这群人在一起怎么能够搞好军事?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逼着他们拿出手里的士兵!
根达里克低头想了片刻,然后抬头问道:“都说说吧,叫你们过来本来就是要讨论这个事情。罗马人一天来十几次,每次二十个人,仗着盔甲好,杀了人就跑。已经三天了,你们有没有办法?”
一众蛮族酋长哪里会开口?
自己手下就那么点本钱,本来就是指望着跟着你们哥特人南下抢点东西的,你不会真叫我去跟罗马人拼命吧?
“大家都在我们哥特人的王面前承诺过齐心协力。现在都不说话怎么行?”根达里克越想越气,只好暂时压下火气,开始点名,“瓦尔德马尔老酋长,你们部落在巴斯塔奈人里算是规模最大的一支了,对罗马人也了解,你先说吧。”
瓦尔德马尔闻言怔怔地看了眼根达里克,也是无可奈何。
他是巴斯塔奈人中年纪最长的酋长,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岁数在蛮族中已经算是长寿了,因此经历极多。
他年轻时甚至还曾与罗马辅助部队在达契亚并肩作战过,亲眼见过罗马军团在战场上从行军队形切换成战斗阵型的速度。这也是为什么根达里克说他“了解罗马人”的原因。
但了解归了解,他们整个部落拢共也就只有几千战士,你们哥特人和罗马人之间的战争他是真不想掺和。
但偏偏根达里克指名道姓让他说话,他便也只能将就着说了。
“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瓦尔德马尔也是摆出了一脸愁容,“我数过了,第一天晚上我们来的那天不算,今天也不算,中间不过是两天时间,罗马人就来了五六十趟。每次都是二十多个人,杀了人就走。我大致算了一下,已经死了七八百人了,而罗马人不过就是死了二三十个。这个数量对我们一万多人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但罗马人来的时候根本不挑时间,不挑地点,而且也太密集了点。士兵们的士气影响很大,偏偏南边尼科波利斯那里也是一样,城外什么都没有,士兵们只能朝那些没人照料的麦田发泄。还偏偏只能窝在这里,不把诺维打下来,大部队根本就不敢深入。这样下去,万一等罗马人凑齐了四五千人一起杀出来,我们还什么东西都没抢到就只能逃跑了!”
众人纷纷点头,都说瓦尔德马尔说到点子上了,但根达里克却在心里冷笑不止。
瓦尔德马尔这看似说了一大串话,但里面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也真是厉害啊!
当然,真正厉害的还是瓦伦斯麾下那两支按最高标准打造的骑兵翼,以及身穿整个地中海世界最精良盔甲的克劳狄、克莱门斯等人。
特别要多提一句的是,瓦伦斯为他麾下的所有骑兵全部配上了梦中几百年后的骑兵才会配备的一种叫做马镫的小玩意。
配合上传统的罗马四角马鞍,他的骑兵才能在身穿重甲的情况下依旧保持冲锋时的稳定性,敢于以最高速度撞向敌人而不用担心被反冲力掀下马背!
没有这两个东西,他是疯了吗,疯狂往自己士兵身上叠甲,还怕重心不够晃?
(传统的罗马四角马鞍,通过物理卡位将骑手固定在马背上,无需马镫即可保持平衡。在凯撒征服高卢时就已经出现了。)
所以,别看瓦伦斯当日胸有成竹,立在城头上手一挥,什么十日破敌、什么五日破敌,好像翻翻手就能让这一万蛮族跪地投降似的。
可实际上,说到底,他真正的依仗还是要落到克劳狄等人的个人勇力上,以及他手下那两支精锐骑兵的装备优势和战术纪律上。
瓦伦斯当时就注意到了,蛮族联军军事素养极差;明明因为泰法利人的参与而拥有了近千人的骑兵力量,却偏偏因为泰法利人自身没有能服众的首领、各小部落间各怀鬼胎,始终不能将所有骑兵集中使用。
而且其他部落之间也是相互防备,根本没有设置什么有效的军事呼应手段,营盘分布也是乱的不像话。
而且那一晚克劳狄带着二十人冲进敌营里全身而退更是让他彻底明白:这伙蛮族联军根本没办法应对这种小规模精锐骑兵的突击!
既然如此,瓦伦斯为什么不能让克劳狄多跑几趟?
再加上克莱门斯,也让他带二十个人这么一天跑几趟!
然后同样是曾经跟着瓦伦斯父亲打过波斯的登塔图斯,本来就是草原上长大,天然就擅长这种战术的巴卡,还有那一百名骑卫的指挥官塞克索,如今的他早就不是两年前还需要瓦伦斯挂名才能指挥得动这群骑卫的人了,让他们统统去!
两支骑兵翼,十二支百人队,一百二十个十人队。优中选优,挑出四百名最精锐的骑兵,分成二十个小队,轮流跟着这些将领出城扫荡!
没有刻意的战术目标,就是sharen:带回来十个首级算及格,二十个及以上格外嘉奖!
瓦伦斯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可以赏赐的东西,他要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换成战斗力。
打造军械能提高战斗力,赏赐出去也能提高战斗力,有什么区别吗?
你蛮族联军中的步兵追不上赶不及,小股骑兵即便追上了也只能被动挨打。
而如果蛮族联军一直被动挨打又无可奈何,那就不要怪军中士气日渐低落了。
一直这样下去,瓦伦斯更是有足够的底气,将刚刚招募的那些新兵,甚至那些被强迫守城的犯人全都拉出去,让他们用木杆举着刚刚铸好不久的铁矛头,来一波万岁冲锋了!
雕虫小技而已,未必没用,也未必有解。
果然,蛮族联军后帐中,众人说来说去,却依旧是一无所得,而根达里克也变得愈发愤怒起来。
真是一群蠢货!
“要不,从马西安堡那边调一点你们哥特人的主力过来?你们的队伍里不是有很多萨尔马提亚重骑兵吗?”一个酋长忽然认真地提议道。
众人纷纷点头,面露希冀,可根达里克却当即摇头,而且更加烦躁不堪起来,开什么玩笑?
他根达里克来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打出来,就先请求援军了,他没这个脸啊!
“绝对不能请哥特人的援军!”就在这时,一个始终没有说话的人,也是陡然开了口,而且振振有词。
“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南下尼科波利斯?还不是因为对面的罗马人把所有东西全部藏起来了!但是你们想想,这不是刚好方便我们了吗?只要我们能把诺维这颗钉子拔掉,尼科波利斯里面囤积的所有财富就全都是我们自己的了。你们每个人回去的时候,至少能带走十个奴隶!可如果哥特人的主力来支援了,他们把瓦伦斯打败了,尼科波利斯城里的东西,还能有我们的份吗?”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根达里克在自己的铺着兽皮的位置上挪了挪身子,接过话头,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去年这里发生了一起叛乱你们也都是知道的,我们这时候进来就是因为罗马人兵力不足,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不然为什么诺维里面那些罗马人为什么只敢让几十个人的小队出来,不敢派大部队出来?还不是怕我们人多?马西安堡都被围了,他们的总督还在里面,诺维这里绝对没有多少守军。眼下的困难都是暂时的,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觉得天塌了。”
帐中众人闻言倒也纷纷精神一振。每个人十个奴隶,那回去的时候不是能有十万人在队伍后面跟着?
那自己的部落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壮大十倍?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人来抢他们的战利品。没错,这时候这些蛮族酋长已经自然而然地把尼科波利斯的财富当成自己的了。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能把诺维的罗马人解决掉,这一切还是不行啊!
“巴托。”根达里克略带赞赏地看向刚才开口的那个人,“你曾经在罗马的军队里呆过,还近距离接触过他们的骑兵,你说说,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确实有个办法。”刚才说话的人,也就是之前在帕卡提亚努斯手下负责与北岸部落联络的信使巴托了,闻言越众而出,昂首挺胸,他居然早就在这儿等着了,“但就怕诸位酋长不乐意!”
“赶紧说!”根达里克皱眉催促道:“事关大局,哪里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巴托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帐内这些人一眼,然后方才扭头对着根达里克献出了自己的策略:“我这个办法其实也简单,就是把军中所有的骑兵全部集中到一起,交给我来统一指挥!”
众人或是不解,或是犹疑。泰法利人的几个小酋长互相看了几眼,见没人开口也不敢吱声。
“诸位想想。”巴托嘴上说着诸位,却只是对着根达里克认真解释,“罗马人不就是仗着骑兵来去如风,然后小股作战又厉害吗?那我们就把手里的骑兵放到一起,等到他们出来,不要管他几路来,又从哪个城门出来,我就只截住其中钻的最深一股,带着上千骑兵一起涌过去,射箭、刺矛,他们就二十个人,踩都能把他们踩死!如果能连着杀掉两三股,城中罗马人恐怕就不敢出来了吧?”
根达里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用手指着帐中的其他酋长:“如果你们拿不出别的办法,那就按照巴托说的办!如果有人敢不听命令,你们整个部落,就等着见识一下我们哥特人的怒火吧!”
其实巴托怎么想的,众人一清二楚,他不就是想要大家手里的骑兵吗?
可骑兵全都是人家泰法利人的,他们组织松散,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能够服众的首领,所以一直受到边上其他部族的欺负。
据说哥特人早就打算借这次联军的机会收编这批轻骑兵了。
这么一看,根达里克和巴托估计早就商量好了要对泰法利人下手,今天这场戏不过是当着大家的面走个过场。
不过,这一切跟他们又没关系,哈斯丁吉人的酋长阿马纳更是第一个站起来就准备往外走了。
巴托见大势已定,也是不由喜上眉梢,这一千多骑兵若是都到了自己手里,那哪里去不得?
于是,他当即对着根达里克拍了胸脯:“请首领放心,这一千骑兵交到我的手上,今天我就给您抓一个罗马将领回来!”
根达里克也是满意地点点头,这股气势还是不错的!
而就在这气氛十分融洽的时候,军帐中突然又闯入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蛮族士兵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酋长!”这蛮族士兵还是和之前那个一般,依旧是面色惨白,但是他并不是对着根达里克,反而是朝着已经走出两步的阿马纳喊道,“托维尔大人刚刚被那个个子高大罗马人杀了!”
军帐中一时恍惚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