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我没去上课。
法律援助中心的老师约了面谈。
周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
她听我讲完情况,问了一个问题:
“你成年了,那你介不介意走法律程序,把户口迁出来?”
“怎么迁?”
“以独立生活为理由申请分户。
“需要提供稳定住所证明和收入来源证明,你住哪儿?”
“青旅,十人间。”
“这个不算稳定住所,学校能开住宿证明吗?”
“我下周可以申请新宿舍。”
“那收入来源呢?”
“图书馆勤工俭学,时薪十八,还有项目奖学金,按学期发放。”
“够了,分户手续不复杂,但需要户主配合签字。”
“如果他不签字,我能怎么办?”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第一步,发律师函。
“通知他你已成年,依法申请分户,要求他限期配合办理。
“如果他不理,第二步,走民事诉讼,主张户籍管理妨害。
“时间大概三到六个月。”
我算了一下:
“我选诉讼。”
周律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授权委托书,我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走廊的地砖上。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景曦,你爸昨天从你学校回来之后,一直没说话。
“今天早上他去派出所,问了一下分户的事。
“回来以后发了好大的火,把家里电视砸了。”
“他怎么知道分户的事?”
“他找人问了,你是不是要迁户口?”
我没回答。
“景曦,你真要跟你爸打官司?”
“我不是跟他打官司,我是分户口。”
“那不是一样的吗?
“他今天跟我说,你要是真敢分,他就把你从族谱上除名。”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笑了一下:
“妈,我连自己的生活都保障不了,在乎族谱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我你也不认了?”
“我认你。”
我说:
“但你选了他,就别指望我回去。”
我挂了电话走进教室,下午的课才刚开始。
周六上午,我搬进了新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
舍友有两个是项目组的同学,另一个是本校大三的,叫林晓。
我搬进去的时候,林晓正在拆快递箱。
看见我拎着行李箱进来,她递给我一把衣架:
“多的,你用。”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整理材料,打开铁盒,把团购券拿出来数了一遍。
一共四十三张。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放进信封,封好口,在封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年。”
林晓从背后探头:
“什么东西?这么厚一沓。”
“过去的饭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星期天下午,法律援助中心通知我,律师函已经发出去了。
寄到我爸单位的地址,预计周三送达。
同一天下午,我收到刘景轩的微信。
他发来一笔转账,金额是三百块。
“姐,我帮同学代打游戏赚的,这钱还你。”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转账备注那一栏写着:
“买鞋的钱,先还一点。”
我没有收:
“你自己留着。”
他秒回:
“我下周开始周末去奶茶店打工。
“爸不知道,妈帮我瞒着。
“等我攒够了,剩下的也还你。”
“不用还,你自己挣的自己花。”
他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
“姐,我那天想去找你住的,但我走到门口没敢。
“你说得对,我得先想好自己怎么活。”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那个老房子。
梦里我没有走进楼道,我站在楼下往上张望。
我家那扇窗户亮着灯,我弟房间的氛围灯是蓝色的,我爸的房间是黄的。
只有我那个房间的窗口,是黑的。
我在梦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