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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上完专业课,我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坛边。
是刘景轩。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
看见我,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姐。”
“你逃课?”
“没,今天月考,提前放学。”
他低头掏出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十块二十块的,卷成一团:
“这个月的奶茶店工资,八百,给你。”
我看着他举着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
“你手怎么了?”
“切柠檬的时候划的。”
他把钱往前递:
“拿着。”
我没接。
“刘景轩,我说了不用你还。”
“可我想还。”
他声音有点抖:
“姐,我今天从家里出来,妈没拦我。
“她说,‘你姐走的时候也这样’,我才知道妈那天也是看着你走的。”
我看着他。
十六岁,个子比我高了,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是那个会偷偷给我塞零食的小孩。
我把那团钱接过来,塞回他口袋里:
“留着,买点吃的。”
他眼圈更红了:
“姐,我什么时候能来找你?”
我看了他一会儿:
“等你真正不靠他们的时候。”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姐,我以后再也不穿那些鞋了。”
“随便你穿什么,只要是你自己买的。”
他走了。
我站在楼下,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林晓在屋里放着歌,很小声。
看见我进来,她把耳机摘了一只:
“你弟走了?”
“走了。”
“你爸那边呢?”
“闹吧。”
她笑了,把薯片袋子推过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
一个月后,法院的传票到了。
法律援助中心帮我走了诉前调解流程,法院通知我爸到庭配合分户事宜。
调解日期定在周四下午。
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林晓帮我理了理领子:
“你去吧。”
调解室不大,一张圆桌,三把椅子。
我和周律师坐一边,我爸和我妈坐对面。
我妈是被我爸硬拉来的,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着,眼睛不敢看我。
调解员说话不紧不慢:
“今天主要处理刘景曦的分户申请。
“刘先生,你女儿已经成年,依法可以独立分户。
“你这边有什么意见?”
我爸坐在椅子上,脸绷着:
“她是我女儿,户口跟我在一起天经地义,她分户干什么?
“不就是不想认这个家?”
“分户不等于不认,成年子女分户是合法权利。”
“那我不同意,我不签字。”
孙调解员翻了一下材料:
“刘先生,你上个月挂失女儿身份证,这个操作已经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和就学。
“如果你继续阻挠分户,对方可以走诉讼程序,我们建议今天先调解。”
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离家出走,把家里搅得一团糟,现在还要告我?”
“没人告你。”
我开口:
“我申请分户,是我的权利。”
“你的权利?”
他瞪着我:
“你的权利是谁给的?
“没有我,你连大学都上不了!”
“我过了一本线,是你改了我的志愿。”
他噎住了。
我妈在旁边轻轻扯了他一下,却被甩开了。
调解员看向我妈:
“阮月华女士,你怎么看?”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她攥着衣角,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我同意。”
我爸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我同意她分户,她成年了,该自己过。”
我爸站起来:
“阮月华你疯了!”
“我没疯。”
她抬起头,看着我:
“景曦,妈同意。”
我爸狠狠把椅子踢开,转身就走。
我妈坐在椅子上。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妈,谢谢。”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我爸早就走了。
两周后,立案通知书下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宿舍窗口,林晓凑过来看: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把最后一扇门锁上了。”
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十一月下旬,法院开庭,我爸没出庭,我妈也没来。
法官当庭宣判,支持分户。
拿着判决书走出法院的时候,周律师突然问到:
“户口办下来以后,你要不要改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你成年了,可以申请更改姓名。”
她说:
“你要想彻底跟他们分割开来,名字是最后一道防线。”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那个铁盒,四十多张团购券整整齐齐地码着。
我拿起笔,在铁盒盖子的内侧写了一行字:
“山高路远,为自己而活。”
然后我把铁盒重新盖好,塞进衣柜最深处。
手机响了,刘景轩发来消息:
“姐,我今天月考全市前两百,爸高兴得又喝了一箱酒。”
我打了一行字:
“考得挺好,别学你爸酗酒。”
他回了个“嗯”。
锁屏前,我又看了一眼日期。
从那天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到今天,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原来死路也能走通。
我关灯躺下来,天花板上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