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日退婚,满京城都惊动了。
我没有让父亲关门谢客。
虞家迎亲的队伍到沈家门前时,我穿着嫁衣,亲自走到前厅。
盖头没有盖。
发髻也没有梳完。
一支金簪斜斜插着,坠子垂到鬓边,撞得脸颊发疼。
厅里宾客原本还在低声说笑。
见我这样出来,全都静了。
虞夫人脸色一变。
「阿芜,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答她。
我让阿梨把那盒碎喜饼放到厅中央。
又把断团扇、那张纸条,一样一样摆在众人面前。
虞砚生站在门边,神色彻底沉下来。
「沈芜。」
父亲冷眼看他。
「你闭嘴。」
颜昭宁也来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宾客的面把东西拿出来,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的母亲荣王妃也在。
荣王妃皱着眉,看向她。
「昭宁,这是怎么回事?」
颜昭宁嘴唇抖了抖。
「母亲,我……」
我拿起那张纸。
「县主昨夜亲自替我去虞府送喜饼。」
「去了很久没有回来。」
「我去寻她,在虞府小门前,看见她的团扇,听见她同虞公子在门内说话。」
厅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虞夫人急声道:
「沈姑娘,婚期当日,话可不能乱说。」
我看向她。
「虞夫人放心,我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我转向颜昭宁。
「县主问他,明日就要娶我,还敢留她。」
颜昭宁身子晃了一下。
虞砚生脸色难看至极。
我看着他。
「虞公子回她,还勾我,骚猫。」
死寂。
满厅死寂。
有位夫人手里的茶盏险些翻了。
荣王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虞夫人指尖发抖,扶住椅背才站稳。
颜昭宁猛地哭出声。
「阿芜,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我看着她。
她眼泪掉得很快。
像从前那样。
从前她一哭,我就要慌。
如今我只是觉得吵。
我问她:
「我说错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敢说错。
虞砚生终于开口:
「昨夜昭宁县主喝醉了,说了几句胡话。我也醉了,才应了几句混账话。」
我笑了笑。
「虞公子清醒得很。」
他脸色一僵。
我走到他面前。
「你昨夜还知道问我,一个人来虞府小门,若叫旁人看见,会伤我的名声。」
「今晨也知道告诉我,今日宾客满堂,若退婚,旁人会怎么议论我。」
「你这样清醒的人,怎么一到县主面前,便醉得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厅中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虞砚生最擅长维持体面。
可今日,他的体面被我一层一层剥下去,终于露出几分狼狈。
颜昭宁忽然冲过来抓我的袖子。
「阿芜,我真的只是想试他。」
我垂眼看她。
「你昨夜给我塞字条,让我先把婚礼过了,也是试他?」
她哭着摇头。
「我怕你冲动,怕你坏了自己的名声。」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昭宁。」
她眼底一颤。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
可下一刻,我说:
「你怕的,是我不肯替你遮丑。」
她脸色惨白。
荣王妃终于忍不住,厉声道:
「昭宁!」
颜昭宁扑通一声跪下。
「母亲,我知错了。」
虞砚生却在此时冷笑了一声。
「县主如今倒知错了。」
颜昭宁猛地看向他。
虞砚生眼底也有恨。
他原本可以用一句醉话,把事情压成小错。
可她当众哭跪,反而坐实了一切。
「昨夜分明是你先来虞府,说沈芜最听你的话,说她被我哄得像个傻子。」
颜昭宁脸色白得吓人。
虞砚生继续道:
「你说她连红豆枣泥都要分清楚,只怕你不高兴。」
「你说她明日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毁婚。」
「如今你倒成了无辜的人?」
颜昭宁尖声道:
「虞砚生,你敢说你没有留我?」
她抬手指着他,眼泪满脸。
「你说沈芜出身低,性子软,娶回去省事。」
「你还说她最会替人找理由,等婚后哄几日也就好了。」
厅中彻底炸开。
虞夫人脸色惨白。
父亲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母亲扶着我,指尖冷得厉害。
我站在原地,忽然很平静。
他们终于开始互咬了。
不用我再说。
他们把藏在门里的那些话,当着满堂宾客,一句一句吐出来。
虞砚生回过神,脸色大变。
「颜昭宁!」
荣王妃一巴掌扇在颜昭宁脸上。
「住口!」
颜昭宁偏过脸,眼泪砸下来。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毁了。
虞砚生也毁了。
我把头上的金簪取下来。
簪尾勾住一缕头发,扯得生疼。
我没有停。
把簪子放到那盒碎喜饼旁。
「虞夫人,婚事作罢。」
虞夫人嘴唇颤抖。
「沈姑娘,此事可否私下商议?」
我看向她。
「昨夜虞公子拿我名声压我时,没有私下。」
「今晨他叫我别闹时,没有私下。」
「如今我把话讲清楚,也不必私下。」
父亲站到我身前,声音冷硬:
「沈家退婚。」
「虞家若还有异议,便请虞公子亲自到御前说清,他昨夜为何在婚前一夜留昭宁县主入府。」
虞夫人身子一软,险些晕过去。
虞砚生站在那里,脸色灰败。
我最后看了颜昭宁一眼。
她还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柄断团扇。
扇面上的白猫已经花得不成样子。
「县主。」
她抬头,眼底全是泪。
我说:
「往后别叫我阿芜了。」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