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继续道:“我昨个儿去镇上,好些活计都要识字,所以就……”
她方才说的这些,已是鼓足了勇气。
陈阳雨看了虎子一眼,摸了摸他的头:“但虎子才上两年学堂,自个儿都半吊子,怕是……”
“够了。”宋桃有些不好意思,“说实在的,我可能连《千字文》都认不全。”
“我也不冲着去考什么女状元,便只想认几个字,日后寻个好活计。”
“娘,俺成!”虎子拽了母亲衣摆,“俺能教宋姐姐!”
陈阳雨见儿子这般主动,心头顾虑也消大半。
转念一想,儿子平日贪玩,若能当个小夫子,一边教宋桃,一边温习,倒是一举两得。
“成,那就依你。”
约好每日晚食后,宋桃便跟着虎子认字,先从《三字经》开始。
宋桃点头如捣蒜:“成啊,那就这么定了。”
还省了束脩的钱拜师傅呢!
虎子知自己要当小夫子,开心得不得了,看起书来更是认真。
恨不得现存就回家,将那本《三字经》再背上十遍。
陈阳雨看着儿子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模样,心里开心。
视线在屋里随意一扫,定格在临窗的小几上,上头搁着胭脂水粉罐儿。
宋桃心思活络,顺着陈阳雨的视线一瞧,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拉过陈阳雨,将人按在小几前的木凳上。
“宋妹子,你这是作甚?”陈阳雨有些局促,屁股刚挨着凳子就想站起。
宋桃按住她的肩膀:
“婶子,你瞧瞧你这眉毛,都长得没个形了,野草似的,我给你修修。”
一边说着,一边从摸出家伙什。
陈阳雨身子僵硬,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宋桃微微眯起眼,神色专注,手底下的动作又轻又稳。
不过片刻,眉型立显。
宋桃的手没停,顺手挑开一盒粉。
这一上一下的,给陈阳雨整了个好妆面。
最后手指肚沾了口脂,点在陈阳雨的唇上。
“好了,婶子,你瞧瞧。”宋桃将铜镜递到陈阳雨面前。
陈阳雨迟疑着睁开眼。
镜面里,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原本麦色的皮肤被脂粉遮了大半,显出几分白净。
温婉眉下,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疲惫的眼,多了几分亮色。
陈阳雨看着镜子里模糊的影子,喉咙口像堵了棉花,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曾也是个姑娘家。
那时候,她也爱极了这些,总要攒下几个钱,去镇上扯最艳的头绳,买最香的胭脂。
可自从夫婿撒手人寰,天塌了。
她一个寡妇,要下地种田,又要拉扯虎子。
风吹日晒,雨淋霜打,那双拿过脂粉的手,早已布满老茧。
这些精细物件上了脸,下地干活也是白遭践,日子久了,便再没动过这心思。
陈阳雨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宋妹子,你这手艺……当真是绝了。”
“就这么随便扫上几下,年轻了好几岁!”
“特别是这双眉。”陈阳雨指尖轻触眉梢,惊叹。
这偏远乡野不比京城,时兴的妆容总要大半年后才能传过来。
届时,妇人们画一样妆面,描一样眉,贴同一种花钿,千篇一律,毫无生气。
宋桃却截然不同。
她依着陈阳雨面部轮廓修眉,顺势描摹。
镜中双眉宛若天生。
宋桃抿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两年跟着祁政身边,活儿没干,净琢磨怎么让自己变得更漂亮。
桌上这些胭脂水粉,可都是荀令堂的上等货色,贵重得紧。
可惜都已用过大半,典当铺子不收。
“婶子,你且瞧着。”
宋桃拾起炭笔:“平日只消描上眉再来点口脂,这人呢看上去便精神!”
“阿娘,你今天真好看,像仙女一样!”虎子仰着小脸。
陈阳雨被儿子夸得脸色微红,眼里却全是笑意:“你这皮猴,懂得什么美丑,莫要胡说。”
她口中虽斥责,手却留恋抚摸脸颊,不舍移开。
陈阳雨看一眼天色,突然想起下午还要去城里富贵东家那儿帮忙。
不宋桃推脱,给她做了午食后离开了。
腊肉鸡蛋拌面,配一碟爽口腌萝卜,静静搁在桌上。
宋桃正巧也饿了,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眼睛一亮。
这手艺,远比祁政只会水煮的粗汉强上百倍。
摄政王嘛,自然也无须做这些烧水做饭的粗活。
就是味道好不到哪里去。
否则她下什么馆子呀。
她吸溜着面条,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自小,她身边便无亲近朋友。
在养家时,但凡有人与她走近,隔日准被养母养兄指着鼻子骂走。
“扫把星”、“狐媚子”,难听的话砸下来,谁还敢沾她。
跟了祁政两年,因着她这脾气,两人辗转数个村镇,始终融不进旁人。
未想,因着那场梦,反倒识了陈阳雨。
对方真心待她,她也想用自己的法子待别人好。
饱餐一顿,困意上涌。
宋桃歪在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拍门声惊扰清梦。
“砰砰砰!”
“宋桃姐姐!快开门呀!”
嗓门清亮,带着急切。
宋桃揉着惺忪睡眼,不耐烦地趿拉着鞋下床。
门外站着的,正是虎子。
小家伙怀里死死抱一本书,书角磨破,皮子卷起。
“姐姐,今儿就开始学吧!”
他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反正明儿才回学堂,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做小夫子了。
农家供读书人不易,笔墨纸砚金贵,平时哪舍得用。
虎子说,他在家练字,多是手指蘸水在桌上划,或拿枯树枝往泥地戳。
“宋桃姐姐,咱今天先认前八个字。”
小家伙挺起胸膛,倒真摆出几分夫子派头。
宋桃盯着泛黄纸张上的黑字,思绪渐远。
当年她常去学堂给养兄送饭。
然后便总死皮赖脸黏在窗根底下,偷听里面书声琅琅。
可惜,第三天,养母冲到学堂,揪住她耳朵一路拖回家。
“赔钱货还想识字,做你春秋大梦!”
自此,她再没去过学堂。
如今机会重回眼前,她怎能不紧紧攥住。
“人之初,性本善。”虎子清脆的声音拉回她思绪。
宋桃深吸气,指尖在桌面一划,一字一顿跟着念。
天色渐暗,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宋桃被吓得一激灵。
虎子自告奋勇跑出去,没一会,院外传来他快活的叫声:“宋姐姐快来!”
宋桃走出门,原是祁政挑着沉甸甸担子,带回一堆猎物。
院门外还跟着几个瞧热闹的村民,伸长脖子指点。
“还是大壮厉害啊!”
“瞧这狐狸皮儿,一丝杂质也无!”
虎子盯着那肥美野鸡,眼睛发直。
祁政瞧他那样,直接将鸡翅膀一扎,递过去。
“拿回去给你娘。”
陈阳雨极是照顾宋桃,应谢。
“哎!”虎子也不客气,抱住野鸡就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冲宋桃大喊,“宋姐姐,俺明日再来!”
祁政分了村民一些野果,顺势阖上院门。
宋桃正蹲在白狐狸尸体旁,指尖轻颤,一下下抚着那温软皮毛。
“若是喜欢,便留着给你打个狐毛滚边袄子,眼下凉,好穿。”
祁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不必,还是换银子罢。”
宋桃收回手,生怕再摸下去便真舍不得。
祁政有些意外:“你往日不是最喜这些?”
宋桃抿了抿唇,压下眼底的渴望:“喜欢,但更喜欢银子。”
喜欢,但她更想活!
“还有这个。”祁政递过一个粗布帕子裹成的小包。
小包在半空直扑腾。
宋桃满心疑惑接过来,一把扯开。
灰扑扑、毛茸茸一团,是只巴掌大的兔。
“给你养着玩儿。”祁政凝视她,眉眼温柔。
灰兔短腿扑棱两下。
啪嗒,啪嗒。
两颗兔屎,落入宋桃掌心。
宋桃刚想骂娘,抬眼见到祁政,又将脏话生生咽了下去。
嫌弃地将兔子往旁一递:“脏死了,吃了吧。”
祁政神色不改:“你定便好。”
给她的东西,是生是死,全凭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