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在灶房寻了个破箩筐,拿几块破烂布,养了起来。
兔崽子太小,剥皮去骨,连塞牙缝都不够。
“先养着,等肥了再吃。”
将小灰兔往筐里一丢,宋桃没好气拍拍手上灰尘。
祁政跟在后头,嘴角无声勾起。
狐狸死得越久,这皮毛越不值钱。
祁政进灶房剥了狐皮,顺手烧起晚饭。
他端着吃食进屋时,宋桃正凑在灯下。
指尖沾着清水,照着书本在桌上描摹。
祁政将饭菜摆上桌,扫了一眼。
《三字经》?
他没问。
待宋桃阖上书,拿起筷子,他才不经意开口:“你跟虎子在家干嘛呢?”
“我让虎子教我识字呢。”宋桃不避着他,早晚他得知晓。
他挑眉:“怎么想起识字了?”
宋桃夹起一块陈阳雨送来的腊肉,满口生香。
“昨儿去镇上寻活,连馆子里菜牌都认不出几个,还有针线行……”
她越说声儿越小。
也不想将自个儿寻活丢人的事让他知晓。
她眼珠微转,理直气壮:“反正多学些总是无错!”
祁政点了头,没说什么。
用完饭,他收拾了桌子与灶房。
进出之间,仍见宋桃凑在昏暗灯下。
她对照书本,手指沾水,一遍遍在桌上练着字。
祁政突然心下有了计较。
翌日天刚擦亮,他便出了门。
城里羽衣阁掌柜报了个数,祁政觉着合理,便拿了银子。
看中了一件浅桃红色的衣裙,很适合宋桃,便让伙计包了起来。
今日要办的事极多。
除了卖狐皮,还得去书肆买文房四宝。
宋桃那手,昨日沾水在桌案划拉,指尖冻红,他瞧着碍眼。
路过糕点铺,脚步微顿,要了几样蜜饯,心想她定喜欢,嘴角勾起。
末了又帮工地汉子甲代买了些东西。
回到镇上,汉子甲搓着手连声道谢,祁政只略一点头,转身往镇口去。
精诚赌坊的后巷,李二几人正缩在墙角扯闲。
“今日刘员外输惨,裤衩都抵给庄头了。“
扯完赌坊里的赌客,话题莫名又转到宋桃身上。
一人挤眉弄眼:“宋桃那小妮子,身段真带劲!”
“说话那股泼辣劲也足,哈哈!”旁人附和,笑声猥琐。
李二回想那张俏脸,咂咂嘴:“这般标致的人儿,老子只在天香楼见过。”
“玉露姑娘晓得吧?那身段,那舞姿,啧啧。”
“花魁娘子你也敢肖想?“旁人哄笑,“十两银子砸下去,能讨杯酒喝算你走运!“
“可惜了。”李二叹气。
“若非那妮子会验箕斗,早名正言顺卖去天香楼。”
“那姿色,早晚得与玉露并肩,当红牌都使得。”
他越说越上头,唾沫横飞。
浑然不觉身旁的汉子们突然噤声,一个个站直了身子,脸色惨白。
“届时,说不准老子还能作为恩客,好好压上几下,让她知晓……”
下一瞬,李二整个人飞出去,脸朝地,牙差点磕掉。
“哪个王八羔子!”
他被自己人七手八脚薅起,才看清祁政的脸,眼上又挨了一拳。
“砰!”
鼻血唰一下窜出。
李二嗷一嗓子,捂着鼻子踉跄后退,指缝间全是血,冲着其他看戏的打手吼:
“愣着做什么!上啊!”
四五个人扑过去。
眨眼功夫,巷子里躺了一片,哀声连连。
李二尿都快吓出来,脚跟蹭地往后挪,想趁祁政不注意转身便跑。
才刚爬起来,后领一紧被拖回。
脊背撞墙,石头硌人生疼。
祁政.俯视他,眼神危险,像看一具尸体:“你方才,说她什么。”
声音不高,字字淬冰。
李二喉咙发紧,浑身筛糠。他视线乱扫,忽然瞥见暗间里一道人影。
青衣,佩刀,抱臂而立。
救兵!陈公子的人!
李二心脏狂跳,血往头上涌,眼底迸出狂喜。
腰杆猛地硬了,脖子一梗:“我说宋桃那妮子,就合该去窑子里呆着!”
“天生下贱胚子,卖——”
话音戛断。
被人按进地里,拳拳到肉,哀嚎声不断。
暗间那道人影,只晃几息,便离开。
李二手刚伸出去,张开嘴想呼救,祁政下一拳砸下——
二楼雅间内,陈文华喝着茶。
“主子,”侍卫上前半步。
“楼下出事。摄政王动了手,李二并四个打手,全躺下了。”
陈文华手一顿,眯眼:“不是说了,少惹他。”
他想趁祁政未恢复记忆,把宋桃作践,再扮恩人陪祁政风光回京。
这节骨眼,若让祁政觉察,这事有他手笔,前功尽弃。
侍卫头埋更低,几乎贴进胸口,将李二嘴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话音未落,陈文华脸色骤沉。
李二这蠢货,竟当着祁政面,要卖他女人。
哪个男人能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茶盏狠狠掷地,碎瓷迸裂,茶水泼一地,溅上侍卫袍角。
“陈财去哪儿了?”他霍然起身。
“若让祁政发现一丝端倪,这个坊主,换人来做。”
暗巷里横七竖八倒一地,全是赌坊打手。
李二被祁政摁在地上打,脸肿成馒头,牙混着血沫子往外掉。
“错了……我嘴碎……啊!”
又一拳砸下,求饶声断。
祁政眼底通红,拳骨染血,压根没停。
他像头被激怒的兽,周遭声音全入不了耳,只余要将眼前人撕烂的念头。
突然从巷口冲出两个衙,一左一右架住祁政胳膊,膝弯一顶,将人往下压。
祁政肩骨一挣,脱开桎梏,指着李二对领头官差怒道:“是此人辱我家眷在先——”
“老实点!”衙役未料他如此孔武有力,干脆将未出鞘的刀直接架在他脖上。
祁政筋肉绷成铁条,颈侧青筋突突跳,显是气急,刚要开口便被李二喊冤声盖了过去。
“官爷!冤枉啊!”
李二被人搀起来,捂着肿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跪在地。
“我们只是赞了句他家女眷好颜色,他便下死手!”
“您瞧我这牙,日后还如何见人啊!”
他掀开衣袖,露出满臂青紫,指头颤巍巍指向祁政。
“光天化日行凶,押回衙内听审!”领头官差朝李二睇个眼神。
李二哭声陡然拔高,震天响。
这小动作却被祁政逮个正着。
祁政的目光扫过李二得意的唇角,差役腰间的官牌,想起那晚。
若非吴村长在,想必宋桃早被拖去天香楼抵债。
这镇官差,分明与赌坊穿一条裤子。
祁政脊背挺得笔直,垂眼,盯着颈上刀鞘。
不过是个县镇杂役,也敢枉顾事实。
能将黑说成白,逼良为娼,协恶欺善。
若他有此权势,今日将这孙子揍去见阎王,谁又敢放个屁?
他瞳孔缩紧,冷静下来。
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他不悔。
可宋桃一介女子……他暗中紧咬牙根。
得想方设法将卖狐皮的银钱送到她手上,寻人护她周全。
李二本还得意,撞上福政那sharen的目光,后背一凉,打了个激灵。
怕什么?
这些年他们精诚赌坊送给官府的银子,堆起来也有万两。
他还时不时请这些官爷喝花酒、包头牌!
入了牢,死在里头的法子多的是。
他越想越松快,嘴角翘了起来。
“官爷,官爷留步!”
一道胖影几乎是滚出的赌坊后门,帕子胡乱抹着额头汗,气喘吁吁。
李二肿着半张脸,眼睛噌得雪亮:“陈爷!”
见他来了,连忙扑过去,像条见着主人的狗:“就这个杂——”
“起开!”
陈财反手一推,李二被拨到一边撞了墙,伤口碰个正着,疼得直抽气。
陈财扫了祁政一眼,脚步不停,快步至领头官差跟前拱手作礼。
尔后上前一步,宽大的袖袍垂落,顺势将东西往对方手中一塞。
“误会,都是误会!下人嘴贱,惹恼了这位,劳您白跑,实在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