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家……可以给我一碗热汤吗?”
君欢欢循声望去,院门外的矮篱旁站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泥痕,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大,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直直地望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君欢欢看着他,心头忽然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手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酸酸胀胀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着要溢出来。
她茫然地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可看着小男孩那双瘦巴巴的手和冻得发白的嘴唇,她来不及细想,连忙道:“快、随我进来!”
小男孩感激地朝她鞠了一躬,跟着她进了厨房。
君欢欢手忙脚乱地点了灯,灶台上还温着李莲花走之前给她炖的那锅鸡汤。
她赶紧用陶罐装了满满一罐,又掀开蒸笼取出几个白面馒头,找了块干净的粗布包好,一并放进竹篮里。
想了想,她又翻出一件李莲花的旧棉袄,虽然大些,但厚实暖和,往小男孩怀里一塞:“披上,夜里冷。”
小男孩抱着那件棉袄,鼻子一酸,眼眶猛地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声音闷闷的:
“多谢主人家……我、我妹妹才三岁,她饿了好久了,我走了七十多里路才找到这里……”
君欢欢心头又是一颤,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像一根细丝牵着她心口的某处,微微发疼。
她蹲下身,握住小男孩冰凉的小手,轻声道:“走,带我去找你妹妹。”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她出了院门。暮色已经很沉了,月亮还没升上来,天边只剩一线灰白的光。
小男孩走得很快,君欢欢提着竹篮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收割后的稻田,又拐上一条长满野草的田埂路。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芦苇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芦苇丛深处隐约可见一间歪歪斜斜的小木屋,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半,门板半掩着。
小男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木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屋里一探,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空荡荡的。
草铺上没有人,角落里也没有,那个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影不见了。
“妹妹!妹妹!”小男孩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惊惶,在空旷的芦苇荡中回响。
他疯了一样在屋里屋外转了好几圈,又跑到芦苇丛边扯着嗓子喊,“妹妹——你去哪儿了——”
君欢欢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小男孩,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别慌。你妹妹还小,走不远的。你看那边——”
她伸手指向芦苇荡深处一处暖黄色的光晕,“那边有灯,许是她看见了亮光,朝那边去了。我们沿着路去找,一定能找到。”
小男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芦苇丛深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在晃动,像是有人家点了灯笼。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攥紧君欢欢的手:“姐姐,你跟我来。”
两人沿着芦苇丛间一条窄窄的土路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湿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君欢欢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盏灯笼挂在低矮的树枝上,光晕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蹒跚地向前走着。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娃,穿着一件新棉衣,脸白白嫩嫩的,略有些脏污,头发有些散乱,光着一双小脚丫踩在泥地上。
她走得摇摇晃晃,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声音又细又软,像小猫叫似的。
“哥哥……哥哥……阿理饿……”
小男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小女娃紧紧搂进怀里,蹲在地上把她小小的身子整个圈住,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妹妹!妹妹你吓死哥哥了!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小女娃被抱住也不哭,反倒咯咯地笑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哥哥的脸,奶声奶气地喊:
“哥哥……灯……亮……”
小男孩把脸埋进妹妹瘦小的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妹妹的衣领都洇湿了一片。
小男孩在小女孩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妹妹,你记住,你以后叫菀菀,记住了吗?”
小女孩不明所以,却也乖巧地点点头。。
君欢欢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小兄妹,心口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微微张了张嘴,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心口延出去,另一端牵在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捂住心口,眼眶莫名地热了。
“……这是怎么了。”
她轻声喃喃,连自己都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竹篮里的陶罐拿出来,揭开盖子,鸡汤的香气在夜风中散开。
小男孩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却冲她咧开一个感激的笑。
君欢欢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娃毛茸茸的发顶,那细细软软的头发蹭过她的指尖时,她心里那个又酸又胀的感觉忽然化作了一汪温热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她低声说:“来,先喝口热汤。吃饱了再说。”
……
李莲花回到莲花楼时,夜色已沉。
风火堂的事办得还算顺利,遇到一个初闯江湖的愣头青,他把人糊弄了一下。
用三针扎醒了棺材里的妙手空空。
然后准备跑的时候,那愣头青反应过来了,带着风火堂的人来追他们。
李莲花和妙手空空骑马逃跑了。
甩掉那些人之后,妙手空空将菜谱给李莲花。
还说分一半银子给李莲花,李莲花只收了诊金五两银子。
他头也没回,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
可这份轻快在推开莲花楼院门的那一刻骤然散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灯没有点,屋里也没有透出暖黄的烛光。
狐狸精不在门口迎他,平日里君欢欢坐的那张竹椅空空荡荡地搁在廊下,上面搭着他那件旧外袍,被夜风吹得衣角轻轻翻动。
李莲花脚步一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欢欢?”他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
他摸到桌上的火石点了灯,光影荡开的瞬间,灶台、饭桌、竹椅一一映入眼帘。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