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那锅鸡汤的陶罐不见了,蒸笼里的馒头少了好几个,他惯常放药箱的柜子前有一串小小的泥脚印,从门槛一路延伸向院外。
李莲花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脚印,很浅,明显是小孩子的。
他心里微微一松——许是有人来讨饭,欢欢心软跟着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刚出造化境没几天,身子还没养利索,又认得什么路?
万一走远了迷了路怎么办?
他直起身,把莲花楼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连床底下和堆放杂物的阁楼都看过了,没有人。
他又闭眼探入造化境——那方空间里月色依旧,桃树安静地立在院中,竹影婆娑,可屋门紧闭,他推门进去,床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灵宝缩在窗台上,浑身金光黯淡得像一盏快熄灭的灯,蜷成一小团,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李莲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从未见过灵宝这般模样。
这只小东西平日里活蹦乱跳,此刻却像是耗尽了一切气力,连呼吸般微弱的起伏都几不可见。
他伸手碰了碰它,入手冰凉,灵宝只是微微颤了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便再没了动静。
李莲花退出造化境,回到空荡荡的莲花楼里。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晃动,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摇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慌乱,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会去哪儿?
她能去哪儿?
她在这里只认得他一个人,最远只去过院门口的菜地,连镇上的集市都没逛过。
若是有人来求助,她心软跟了去,那必定是附近的人家。
山脚、邻村……她走得最远也不会超过那片她能望见莲花楼屋顶的范围。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她迷了路,万一遇上了坏人,万一……
李莲花不敢再想下去。
他冲出了院门,查看小孩的脚印。
婆娑步在脚下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看着地上的脚印,身形快得像一道掠过夜色的残影。
他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看见,顾不得有没有人认得李相夷的功夫,脚下生风,沿着脚印,一路往东追去。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冰凉的,他浑然不觉。
耳边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可是刚到了田野脚印就不见了。
彻底消失了。
可是眼前并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怎么生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哪怕他判过不少案,此时也慌了神。
没有线索,没有任何线索,脚印在这里就彻底断了,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浸透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李莲花站在空旷的荒野,夜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袍,冷得他指尖发麻。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可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从指尖一直颤到心口。
“欢欢……”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又低又哑,被风吹散在芦苇的沙沙声里。
没有回应。
他活了这么多年,少年时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没有他李相夷办不到的事。
十年间毒发濒死,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
十年前在东海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只是不甘。
可现在,他是怕。
他怕她不见了。
怕她再也不回来了。
怕他刚刚找到的那个人、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姑娘。
就这么从他手里溜走了,像指缝间的流水,像梦里醒来的晨光。
害怕这只是他的一场梦。
李莲花用力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她趴在他胸口说“夫君我好喜欢你”时的笑脸。
她缩在竹椅上等他等到打瞌睡的模样,想起了她踮起脚尖亲他下巴时睫毛颤动的模样。
那些琐碎的、温热的、此刻想起来心口发疼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这才发现,短短几天,她已经占据了他心里的每个角落。
他是真的想要她。
想要她一直缠着他、黏着他、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想要她坐在厨房门口看他炖汤,想要她夜里窝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他想要她的笑,她的声音,她那句软软的“夫君”,她的一切。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去触碰的东西——
牵挂、眷恋、想要把一个人牢牢留在身边的念想。
此刻在他心口翻搅着,又热又痛,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他捂住心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里,冰冷刺骨。
“君欢欢……”他念着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到底在哪儿?”
无人回应,只有风吹过枯黄的稻秆,沙沙作响。
而此刻,在另一个世界。
君欢欢提着竹篮,一手牵着小男孩,正往芦苇荡的小木屋走。
怀里的小女娃已经喝过热汤,裹着那件旧棉袄睡得正香,小脸埋在君欢欢的肩窝里,呼吸均匀绵长。
三人回到芦苇荡的小木屋中。
小木屋不大,里面光线昏暗,稻草铺成的地板。
君欢欢把怀里的白菀轻轻放在草铺上,又将那件旧棉袄仔细裹好她。
小女娃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棉袄的衣角,睡得又沉又香。
男孩站在一旁,双手绞着衣摆,脸上还有泪痕没干。
他偷偷看了看君欢欢的动作,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和妹妹如今被仇人追杀,自身难保,这个姐姐看着心善温柔……
君欢欢安置好白菀,转身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来,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想到自己的仇家,他垂下眼,抿了抿嘴,小声说:“我……我叫谢淮安。”
又指了指草铺上的妹妹,“我妹妹叫菀菀。她三岁了,比我小六岁。”
君欢欢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谢淮安,菀菀。
“淮安,菀菀……”她轻轻念出来,唇角弯了弯,笑道:“好听。”
谢淮安耳朵尖红了一瞬,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他还是不敢告诉她真名,可看着君欢欢蹲在他面前、给他整理衣领的样子,他鼻子又酸了。
他带着妹妹走了那么多路,方才挨家问过那么多户人家。
没有人愿意给他们一口热饭,只有这位姐姐,不但给了汤和馒头,还有棉衣,还跟着他走了那么远的夜路来找妹妹。
“姐姐……”他闷闷地开口,“谢谢你。我一定会还你这份恩情的。”
君欢欢听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不用。你们吃饱了、平安了,我就高兴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这间四面漏风的小木屋,又看了看草铺上睡得香甜的小菀菀,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了,
“你们在这儿住着也不是办法。要不……你们跟我回莲花楼吧?
“我夫君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住你们两个人还是够的。”
谢淮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又惊又喜,可随即又黯了下去,连连摆手:
“不、不行的!我们……”他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可能会给姐姐添麻烦的。”
君欢欢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掌心暖暖的:
“不麻烦。你妹妹还小,你一个人照顾她太辛苦了。先跟我回去,等你们有了去处再说,好不好?”
谢淮安眼眶又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君欢欢,就想哭,心里的委屈忍不住又冒出来。
一路走来,他埋在心里的对仇家的恨,对没有照顾好妹妹的愧疚。
支撑着他,走到这里。
如今,看到君欢欢,不知道为什么,好想扑到她怀里,痛哭一场。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干净了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好像看到了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