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棠隔着门又说了一遍:“哥,你别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医务室里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哭。哭声断断续续,从门板、墙体和那片灰白空间中一起传来,听不出具体是谁。
杨朔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它碰到人了吗?”
“还没有。”小棠停了一下,“它一直在药柜旁边。刚才陈老师想把我们带出去,那东西突然扫过来,他被撞到门外。门自己关上了,我们不敢再动了。”
她说得并不完整,中间夹着急促呼吸和伤员的呻吟。杨朔能看见她伸手按着许宁手臂上的纱布,指缝里还有血往外渗。
“你朋友还在流血?”
“比刚才少了,但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另一个同学脚踝被玻璃划开,唐阿姨处理了一半,就被人叫去后面的处置室了。”
唐梨贴近墙面,朝医务室内部看。那里除了诊疗室,后面还有一间小处置室和药品仓库。她母亲不在视野能够确认的位置,只有白大褂的一角挂在后门附近。
“妈!”唐梨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药柜旁边的生物动了。
这只比教学楼里那只小一些,躯干却更厚,八条反折长肢有一半收在第四方向中。它胸腔里的环形口器没有张开,几颗黑色眼球分别朝向药柜、输液架和杨小棠手中的止血钳。
所有人都能看到它。
没人知道哪一部分离自己最近。
杨朔盯着它右侧两条长肢。那些长肢正沿灰白结构向上移动,看起来会从医务室上方经过。
“你们先别动。”他说,“它可能不是朝你们去的。”
段野转头看他:“可能?”
“我看不准。”杨朔没有把话说满,“它的腿在往上,可那个方向不是楼上。我只能确定它暂时没碰到人。”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医务室里有人哭着问,“它要是一直不走呢?”
杨朔没有答案。
小棠替他回答:“先别吵。陈老师刚才开门的时候,它才突然动的。现在没人碰东西,它至少没再靠近我们。”
她这句话有用,却不一定正确。陈老师开门时同时发生了太多事:门锁转动、学生移动、金属托盘被撞翻,任何一样都可能让这个生物改变方向。
杨朔看见药柜最下面一层放着几只金属氧气瓶,瓶身与生物的附肢几乎重叠在一起。
“把止血钳放下。”他说。
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放哪里?”
“慢一点,放地上。别扔。”
“可纱布会松的。”
许宁躺在她膝边,脸色已经发灰。小棠左手按着纱布,右手用止血钳夹住一截扭紧的布条。一旦松开,伤口可能重新出血。
杨朔刚才只注意到金属,没有想到她正在用它救人。
“先别放。”他立刻改口,“你继续按着。其他人身上有手机、钥匙、剪刀的,都别拿出来。”
一名男生慌忙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那这个怎么办?”
“别动!”
杨朔喊得晚了一步。
男生把手机放到窗台上,动作已经很轻,手机壳还是碰到金属窗框,发出一声脆响。
生物头腔里的黑色眼球同时转向窗边。
靠窗的学生瞬间往另一侧挤。有人踩到伤员的脚,伤员惨叫起来,整个医务室重新乱了。
“都别挤!”小棠一只手压着许宁,另一只手去挡往后退的人,“后面有玻璃,别再踩了!”
生物并没有扑向手机。
它的一条长肢从第四方向落下,先碰到药柜内部的氧气瓶。金属瓶身被从封闭柜门后拖出,柜门没有打开,固定带却骤然绷断。氧气瓶横着撞上输液架,整排玻璃药瓶掉下来。
杨朔刚才判断它会从“上方”经过。
它却直接进入了医务室所在的位置。
玻璃碎裂声里,一条铅灰色长肢扫过地面。靠门的病床被掀翻,床架撞上房门。杨朔下意识后退,门板从里面猛地鼓起,锁舌被撞弯。
“往处置室走!”他隔门喊,“别靠药柜!”
“处置室门被堵住了!”小棠回答。
杨朔看见倒下的输液架横在两间房之间,几个学生正试着抬,越慌越抬不动。唐梨已经抓住门把手:“现在得开门,他们留在里面更危险。”
“开门会不会让它出来?”何露哭着问。
段野撑着拖把杆挪到门侧:“它想出来,门也拦不住。我们拦的是人,别让他们一开门全挤出来。”
唐梨把陈老师的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已经变形,钥匙拧不动。
杨朔和段野同时撞向门板。第一次只让门缝裂开一点,第二次,弯曲的锁舌从门框里崩了出来。
门一开,里面的学生便朝外涌。
段野把拖把杆横在走廊上:“一个个出来!地上还有伤员,再挤只会全都堵死在这!”
他腿上有伤,声音却比谁都大。最前面的两人被他拦住后,后面的人终于慢下来。
杨朔挤进医务室。
四维生物就在药柜旁,离他看起来不到两米。它的胸腔内部完全暴露,三层骨齿缓慢转动,淡黄色囊体正在吸入空气。可它真正位于哪个方向,杨朔无法判断。
他不敢靠近,只能贴着原有墙面绕到妹妹身边。
“小棠,松手,我来按。”
“你不知道伤口在哪儿。”
“我看得见。”
“看得见不等于会处理。”小棠的声音发抖,手却没有让开,“唐阿姨说布条不能松。你把急救箱拿上,里面还有新的纱布。”
杨朔被她堵得停了一下,只能先去拿急救箱。
箱子是金属扣的。他刚碰到提手,生物的一颗黑色眼球便缓慢转了过来。
杨朔立刻松手。
“别拿箱子。”他对小棠说,“只拿里面的东西。”
唐梨翻开箱盖,把药品和纱布塞进自己的书包。段野在门口接应学生,何露则扶着脚踝受伤的女生出去。
生物再次移动时,杨朔没有判断它会往哪里走。
他只喊了一句:“贴原来的墙,别碰它。”
最后一名学生撤出医务室后,段野和另一个男生用折叠担架抬起许宁。杨小棠仍跟在旁边按压止血布。
学校的集合铃忽然响起。
三短一长,是平时火灾演练中最后一批人员必须撤离的信号。
走廊尽头,四维生物的长肢正在越过墙体。
而担架上的许宁忽然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