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说完那句话便闭上了眼。
担架立刻停在走廊中央。
“别停!”唐梨跪到担架旁,伸手探他的鼻息,“他还有呼吸,只是很弱。先把他带离这里,医务室里没法处理。”
“他胸口是不是也受伤了?”抬担架的男生慌得手臂发软,“我刚才看见他里面有血。”
所有人都能看见许宁的身体内部,可没人知道自己看到的是正常结构,还是正在发生的伤势。
肺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心脏仍在跳。那种暴露带来的信息远远超过高中生能够理解的范围。
唐梨不敢乱下结论:“别碰他胸口。担架放平,走慢一点。”
段野把拖把杆夹在腋下,接过担架前端:“我来。”
“你的腿不行。”杨朔抓住担架另一侧。
“你的胳膊还在流血。”
“胶带没松。”
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让开。最后是刚才那名男生抬后端,段野扶着侧面保持平衡,杨朔抬前端。许宁的重量压下来时,他右臂伤口立刻传出撕裂般的疼,缠在上面的胶带边缘重新渗出血。
杨小棠跟在担架旁,还在用手压着许宁的止血布。
走出医务室十几米后,杨朔才有机会真正看她。
她的低马尾已经散了,几缕头发被汗黏在脸侧。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右手全是血,左边膝盖也磨破了一块。她脚上的鞋带松开,踩过血和药液后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可能绊住。
杨朔把担架交给后面的男生,转身抓住她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小棠被他抓得一晃,按着纱布的手差点松开:“我手机掉了。”
“掉了以后你不能回去捡?你知道我打了多少次吗?还有,我下午怎么跟你说的?遇到事先联系我,别自己跟着人乱跑。你们老师让你送伤员,你就一定要送?班里没有别人了吗?”
他说得太快,声音也压不住。后面的学生纷纷看过来,连担架都慢了下来。
小棠先是没说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低头看向被哥哥抓住的手腕,等杨朔松开,才把手重新压回许宁的伤口。
“陈老师让没受伤的人一起扶他。我离得最近。”
“离得最近就非得是你?”
“那时候玻璃刚碎,他胳膊一直流血。陈老师一个人扶不动,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等别人先去。”
“你可以先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小棠终于抬头,“第一次你没接,第二次你接了,可我们已经走到楼梯口。后来医务室里出现那个东西,陈老师把我们往外带,我手机就是那时候掉的。哥......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杨朔记起停电前,妹妹第一条消息发来时,他正因为下午的争吵不想回复。她后来那句“别来找我”,或许不是逞强,只是看见高二楼也出事后,怕他逆着人群过来。
可他没有承认。
“你明知道我会来。”
“我就是知道,才让你别来。”小棠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你每次都这样。你不问我需不需要,就先替我决定。活动是这样,生病请假也是这样。现在学校里出了这种事,你还是觉得我应该站在原地等你。可许宁躺在地上的时候,你又不在。”
这句话落下后,走廊里只剩拖鞋摩擦地面和担架轻微晃动的声音。
杨朔没有想出能说服她的话。
他想说自己是哥哥,想说父母不在,没人替她负责。可下午争吵时他已经说过类似的话,小棠当时问他:“那谁允许你负责了?”
他直到现在都没回答。
“先别吵了。”唐梨从后面追上来,“先把许宁送出去。”
小棠没有继续看哥哥,只对抬担架的人说:“再走慢一点,他手臂的布条松了。”
队伍重新移动。
杨朔跟在妹妹身边,几次想接替她按伤口,都被她侧身避开。她并不是赌气不让他帮,而是怕换手时出血加重。
走到楼梯口前,小棠的鞋带终于被自己踩住,身体向前一栽。
杨朔及时拽住她的书包。
“站着别动。”
“我没事。”
“你要是再摔一次,许宁的伤口谁按?”
他蹲下去,把她鞋带从污水里捞出来。鞋带已经湿透,打出的结很容易松。杨朔重新系了一遍,又用剩余胶带在结外缠了一圈。
小棠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胶带回去不好撕。”她说。
“鞋带断了就换一双。”
“你下午还说我的鞋没坏,不准买新的。”
“下午是下午。”
杨朔站起来,没有道歉。小棠也没说原谅,只把按在许宁手臂上的手重新调整了一下。
下楼前,唐梨在墙边找到一块白色写字板。上面用黑笔匆忙写着一行字:
“唐医生带两名重伤员前往体育馆临时救护点。”
字迹是医务室护士留下的,时间在十分钟前。
唐梨盯着那行字,先把写字板摘下来,随后又放回墙上:“我妈去体育馆了。我们正好同路。”
“体育馆离校门更远。”杨朔说,“先送许宁到操场,那里应该有救护车。”
“广播只说操场集合,外面的救援有没有进来还不知道。”唐梨将药品书包背紧,“走到一楼再决定,别在这里停下。”
没有人反对。
段野先沿楼梯往下,拖把杆每落一次地,都会发出沉闷的敲击。杨朔本想提醒他声音可能引来那些生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们还没有证据。
队伍下到半层时,小棠忽然拉住杨朔的袖子。
“哥。”
她没有再叫他全名,也没有继续刚才的争执。
“你看后面。”
杨朔回头。
医务室方向,那只四维生物已经离开药柜。八条反折长肢依次踏上灰白地面,身体沿着一个人类无法使用的方向转动。
它没有追最近的学生。
几颗黑色眼球全部朝向唐梨背上的急救包。
随后,它向他们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