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重新进入软管后，许宁的呼吸稍微缓下来。
那只四维生物也动了。
它伏在楼梯外侧的灰白结构上，几颗黑色眼球始终朝着氧气瓶。八条反折长肢依次抬起，每一步看起来都不快，可它不需要绕楼梯，也不需要经过走廊，只朝那个无法指明的方向走了两步，便缩短了大半距离。
“下楼。”杨朔扶住担架前端，“别停在这里。”
段野用拖把杆撑着身体，先一步清开台阶上的书包。林泽抬着担架后端，脸色已经白得厉害。他是许宁同班同学，从医务室出来后便没松过手，手臂抖得担架不断轻晃。
“你要是抬不住就说。”段野回头提醒他，“别等脱手了再喊。”
“我能抬。”
“你声音都飘了。”
“那也比你的腿强。”
段野想回嘴，拖把杆落到下一阶时，右膝突然软了一下。他立刻转过身，装作是在给担架让路。
杨朔看见了，没有拆穿。
队伍下到一楼。
大厅原本是学校每天最拥挤的地方，此时只剩散落的鞋、书包和倒下的宣传栏。玻璃门全开着，操场方向能看见成群学生正在往校门移动。更远处，警灯和消防车的红蓝光透过校门闪进来。
右边通向体育馆，左边穿过综合楼前广场便是正门。
唐梨抱着氧气瓶停在大厅中央。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校园疏散图，又朝体育馆方向望去。
“从这里到体育馆，走西侧通道大概六百米。”她说，“临时救护点在那里，我妈也在。”
“校门更近。”杨朔说。
“我知道。”
唐梨没有跟他争。她低头检查氧气表，指针已经落下了一截。瓶子本来就不是满的，从医务室带出来后又一直开着。
杨小棠还压着许宁的伤口。最外层纱布已经被血浸红，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开始发抖。
“许宁撑不到体育馆。”她说，“他刚才连眼睛都睁不开。”
林泽立刻点头：“去校门，外面肯定有救护车。”
“外面有救护车，不代表里面的人能顺利出去。”唐梨朝操场看了一眼，“我们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守在校门附近。”
杨朔盯着那只追来的生物。
大厅里有一整排金属储物柜，地上散着钥匙和折断的门把手。生物经过时没有改变方向，几颗眼球仍然只跟着氧气瓶。段野把拖把杆在地上拖出很长一声，它也没有理会。
“它不是冲普通金属来的。”杨朔说。
“那它追什么？”林泽问。
“我还不知道。”
“刚才不是已经试了吗？关氧它就停，开氧它就追。”
“只能说明和瓶子工作有关。”杨朔望向瓶口，“可能是气流，也可能是阀门振动，或者瓶子里面的压力。现在没法分开验证。”
段野从墙边取下一只干粉灭火器，拔出保险销，却没有立刻按压。
“要不要试这个？”
“别在大厅里试。”唐梨把氧气瓶向后抱紧，“万一它追的是压力，灭火器一开，我们就危险了。”
“但也可能可以把它引开。”
“引去哪儿？这里还有没撤完的学生。”
段野看了眼大厅外的人群，把灭火器重新挂回墙上。
杨朔没有再浪费时间：“去校门。体育馆那边是开阔操场，路更长。许宁需要尽快交给外面的医生。”
唐梨仍望着体育馆方向。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提母亲。写字板上那句话已经证明唐医生至少在十二分钟前还活着，并且正在救人。她现在转去体育馆，也许能找到母亲；可担架上的许宁未必还能多撑十分钟。
“走正门。”她终于说，“出去以后，我跟救援人员回来。”
她不是在征求任何人的许可。杨朔也没有劝她别回来，只伸手接过氧气瓶：“我拿一段。”
唐梨没松：“你右臂有伤，还要看路。”
“你背着药包，盯着许宁的呼吸就行。”
“我能......”
“你们别争瓶子了。”小棠打断两人，“许宁的手越来越凉了。”
担架上的男生手指已经失去血色。林泽叫了他两声，他只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唐梨把瓶子抱稳：“我继续拿着。杨朔只看路，别同时干三件事情。”
队伍离开大厅。
为了避开操场中央的混乱人群，他们沿综合楼外侧前进。杨朔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便确认一次原有地砖、花坛和建筑边缘。他不再试图同时理解全部四维景象，只将注意放在几件必须知道的事上：
脚下有没有正常道路。
前方有没有拥堵。
追来的生物是否真正进入他们所在的三维位置。
这种筛选让头晕减轻了一些，却并不代表安全。那只生物有时看起来就在综合楼墙内，有时又像离他们很远。只有当它的长肢碰到花坛或地面，杨朔才能确认那部分身体已经与现实发生接触。
路过校史宣传栏时，一名学生从综合楼里冲出来。
他没穿鞋，一只脚被玻璃划破，身后还跟着三名低年级学生。他们看见担架，立刻朝这边靠拢。
“校门能走吗？”领头的男生问，“操场上有人说门外进不来。”
“门还开着。”杨朔说，“跟着原来的路走，别往看起来近的地方去。”
男生显然没听明白，却也没时间追问。他带着几个人跟在队伍后面。
人数一多，脚步声便明显杂乱起来。
追逐氧气瓶的生物没有加速。
但校园边缘的灰白空间中，另一团庞大的轮廓抬了起来。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某种建筑。它横伏在校园围墙一带，背部像一整排弯曲的骨板，足有十几米长。直到那些骨板开始依次开合，众人才看见骨板下面是一具贴地生长的宽阔躯体。
它没有第一只生物那样清晰的头部。
身体前端排列着一圈鼓胀的黑色囊体，每个囊体内部都有细小白线随着地面震动收缩。十余条粗壮长肢伸入不同方向，末端像打磨过的骨桩，落下时没有钩爪，却能让附近地砖同时震动。
它沿着学校边界缓慢移动。
操场上一群学生因看见校门而开始奔跑。
地面的震动突然变大。
那只巨兽前端的黑色囊体同时鼓起，距离人群最近的一条长肢高高抬起。
杨朔还没来得及提醒，长肢已经从第四方向落下。
它没有直接击中人群，只砸在操场边缘。塑胶地面整片鼓起，跑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学生被掀翻。有人撞上护栏，尖叫声骤然传开。
巨兽没有追击。
它只是重新伏回校园边缘，继续缓慢巡视。
段野停住脚步：“这只不是追氧气瓶的。”
“它在守着这里。”唐梨说完，又摇头，“不一定。也可能只是对震动有反应。”
杨朔看向校门。
门外警灯已经清晰可见。
而那只伏在边界上的巨兽，正在沿第四方向向正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