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漫天黄沙中颠簸了整整三天,终于在第七天黄昏时停在一座破败的矿场门口。
朱霖跳下马车,脚下的土地干裂得像是龟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汗臭的味道。几个赤膊的矿工正推着满载矿石的独轮车经过,看到马车时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便继续佝偻着腰往前走。
矿场中央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朱”字旗。旗杆下摆着一张太师椅,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他就是朱大勇。
“哟,京城来的贵客?”朱大勇把西瓜皮随手一扔,油腻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二爷早就打过招呼了,说有位侄子要来矿上历练。”
他上下打量着朱霖,眼神里满是轻蔑:“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不知道能扛几块矿石?”
朱霖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随便。”
朱大勇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他朝旁边一个光头汉子努努嘴:“老疤,带咱们的‘朱少’去最南边的矿洞,给他分个‘轻松’的活儿。”
光头老疤会意地狞笑一声,领着朱霖穿过矿场,来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矿洞口。里面黑漆漆的,只听到里头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你每天的任务,就是把里面的矿石运出来。”老疤指着洞口旁一堆锈蚀的铁轨推车,“装满一车,推到西边仓库,一天至少十车。完不成,没饭吃。”
朱霖看了一眼那辆轮子都歪了的推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淡淡道:“好。”
老疤本以为他会闹,没想到这小子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反而有些无措。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嘀咕着:“装,看你能装几天。”
朱霖走进矿洞,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腿坐下,闭上了眼。
这在矿工们看来,就是直接躺平了。
“那谁啊?新来的苦力?”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矿工问旁边的老矿工。
“听说是京城朱家放逐的少爷。”老矿工压低声音,“别管他,干咱们的活,这矿上,朱大勇说了算。”
年轻矿工啐了一口:“少爷?我看就是个废物。”
第一天,朱霖没动一块矿石。
朱大勇让人把晚饭扣了,朱霖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闭目养神。
第二天,他依然没动。午饭时,有个好心的老矿工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朱霖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完,倒头就睡。
朱大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笑得愈发得意:“怂货,果然是个废物。等他自己受不了,跑了,我就能向二爷交差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朱霖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睡觉、发呆、偶尔打量一下矿洞的结构。
矿工们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到后来的漠不关心,再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同情他。
“这孩子是不是傻了?”老矿工张叔望着靠在墙角的朱霖,叹气道,“这哪是历练,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第六天夜里,朱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头顶裂开的矿洞顶部,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的因果线隐隐发亮。他能感觉到,矿洞深处有三条线正在剧烈震颤——那是死亡的气息。
第七天,塌方如期而至。
轰隆一声巨响,南侧矿洞的顶部落下大片碎石,烟尘滚滚,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整个矿场。
“救命!老李还在里面!”
“塌了!矿洞塌了!”
矿工们扔下工具冲向洞口,却被朱大勇带着几个心腹拦住了。
“都给我站住!”朱大勇手里提着一根铁棍,脸上满是凶戾,“谁都不准进!万一再塌了,死更多谁负责?”
“场主!里面还有人啊!老李、阿虎、还有小王,他们三个还在里头!”张叔红着眼睛喊道。
朱大勇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我说不准进就不准进!你们这些贱命,死了也是白死!我这就派人去城里报官,等官府来处理!”
矿工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愤怒,又有恐惧。他们知道,朱大勇根本不会报官,他只会等烟尘散了,让人堵住洞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一次,最后只说是“自己跑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场主,你昨晚运走了十车铁矿,是给谁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声音来源。
朱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朱大勇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朱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尖上,“八月十三日深夜,你让人装了三车精铁矿,走北门小路。八月十五日深夜,七车粗铁矿,走西门官道。一共十车,每车大约八百斤。”
他走到朱大勇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壮汉,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月的账本上,只记了开采五百斤。那多出来的七千五百斤,去哪了?是卖了,还是送给京城哪位‘二爷’了?”
矿工们炸了锅。
“十车?他娘的!咱们在这里拼命挖,他在偷矿?”
“我说怎么这个月工钱一直没发!原来都给运出去了!”
“咱们累死累活,一天才几个铜板?他一次就运走几千斤铁矿!”
朱大勇额头冒出冷汗,握铁棍的手都在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废物少爷,竟然连他偷矿的时间和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你胡说八道!”他嘶吼道,“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
朱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令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朱氏矿”。
“这是出发前,父亲给我的。”他平静地说,“边城所有朱氏矿场的出货令牌,皆需配对手令才可放行。而手令的底册,只有场主你一个人握在手里。我猜,那十车的出库手令,还在你房间的暗格里吧?”
朱大勇的脸色刷地白了。
矿工们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有人抄起镐头,有人捡起石头,一步步围了上来。
“场主,你给我们说清楚!”
“查他房间!要是真有手令,老子今天跟他拼了!”
“对!查他房间!”
朱大勇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想造反?我可是朱家派来的场主!谁敢动我?”
没人退。
三四十个矿工,红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工具握得咯吱作响。
朱大勇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盯向朱霖,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但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朱霖轻轻说了句:“我劝你别动手。”
他抬起手,指向矿洞顶上那条触目惊心的裂缝:“这里不稳,要是倒了,连你也跑不了。毕竟,你的命,跟他们一样贱。”
朱大勇抬头看到那条裂缝时,腿彻底软了。
身后,矿工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朱霖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空地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今晚我要吃红烧肉。要是没有,我就把那条裂缝再凿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