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主任上前扒开人群,弯腰看了眼还在冒烟的放映机,脸色黑得吓人:
“老薛!
国庆公益放映是街道的重点工作!街坊老百姓本来高高兴兴地过节,硬生生被你们搞砸了,造成多坏的影响!机子还能不能修?今晚不行,明天周日能不能补放?”
明明已是凉爽的秋日,薛丁山却急的满脑门汗,连忙上前解释:“主任,这台机子本身就老旧损耗严重,平时全靠虞姝每次放映前后仔细清理养护,一周反复打理好几次,才能正常运转。这两天虞姝下乡出差不在,蔡明香不熟悉设备,不懂养护,操作失误,直接把机件烧报废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沉甸甸地钉在蔡明香身上。
蔡明香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我……我不会修,我真不知道怎么弄……”
群众的怨言彻底压不住了:
“真是瞎耽误功夫!白白耗我们一晚上!”
“小虞在的时候,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半点不掉链子!”
“好好一场国庆活动,就让人办得一塌糊涂!”
夜里的凉风吹过来,整个露天广场乱糟糟的,场面完全收不住。
…………
燕京以西广宁公社
麻峪大队的干部们留着虞姝吃了午饭。
席间一桌子人不住道谢,夸虞姝实在勤恳,脾气又好,这两晚连着熬夜给周边大队村子放露天电影。
这两场电影闹得方圆十里都热闹,不光本队社员场场不落,外村的人也成群结队往这儿赶,听说最远的,硬是走了二十多里山路过来瞧。
大队书记笑着说:“公社那两个正式的放映员,本事没多少,架子摆得天大,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两天不管是手艺还是干活的踏实劲儿,都被比得没话说,一个个蔫头耷脑,跟打输了架的公鸡似的。”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虞姝连忙摆手客气。
饭后,王大队长伸出粗厚的大手,拍了拍驴车,叮嘱黑娃:“把虞放映员送到北口,看着人坐上客车你再回,路上机灵着点。”
黑娃乐呵呵应下,手里鞭子甩得啪啪响。虞姝坐在板车后头,望着路边站着相送的一众干部,抬手挥了挥。
虞姝在北口等了半个多小时,336路客车才慢悠悠过来。虞姝拎着包袱挤上车,车厢里又闷又味杂,煤烟、柴油混着满车人的汗味儿,呛得人不舒服。老旧的客车一路颠颠簸簸,车尾突突冒着黑烟,慢慢往城里开去。
到了苹果园站,虞姝下车,换乘去往海定的无轨电车。
这年月的电车都是蓝白相间的车身,车中间有一截黑褶皱胶皮,软乎乎的能伸缩,跟手风琴似的。车顶垂下来两根长长的导电杆,城里老百姓都顺口叫它“大辫子电车”。
车上的售票员穿着一身蓝布工装,腰间挎着帆布票兜,手里捏着一把老式铜票夹。虞姝递过去五分钱,买了张票,找个空座位坐下。
电车往前走着,窗外的郊野田地渐渐变少,一路变成连片的城郊平房。连着两晚熬夜放电影,身子早就累透了,车身轻轻摇晃,虞姝困意上来,不知不觉眯着眼打起了瞌睡。
正迷糊着,耳边突然传来售票员洪亮的吆喝:“北平安庄到了!要下车的赶紧了!”
虞姝猛地惊醒,慌忙睁眼一看,确实到站了,赶紧拎起包袱下车,辨清方向,朝着燕影厂走去。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夕阳斜斜照着院子,暖融融的。
刚进门,虞姝就看见涂磊带着弟弟虞屹坐在门槛上,借着落日的亮光翻看小人书。虞屹年纪小,认不得几个字,全程就安安静静靠着涂磊,歪着脑袋听他逐字逐句念书上的内容。
「那妖精藏在林子里,专门等着害人。看着有人过来,立马掀起一阵黑风,张牙舞爪就扑了上来。齐天大圣半点不怕,身子一纵就跳了出去,手里攥着一根金箍棒,迎着妖风就打。」
虞屹听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微张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好像整个人都钻进书里的打斗场面里了。
两人听见动静,一齐抬脑袋张望,瞅见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的虞姝,立马兴冲冲迎上来,围着身前叽叽喳喳,不停打听外头下乡放电影的新鲜事。
隔壁齐爱花婶子正从灶房出来择白菜,满脸笑意:“可算回来了,瞧这一趟晒黑熬瘦了,晚饭就在我家吃。”撂下一句话,转身又回屋里忙活饭菜。
虞姝进屋放下随身行李,涂磊紧跟着凑进屋,兴致勃勃说起前几日蔡明香闹出来的糗事,讲自己叫来了街道主任,摇头晃脑,满是得意。
虞姝听罢问:“礼拜日薛组长是不是找电影管理站的技工过来修机器了?”话落玩味一笑,“想来没修好。”
涂磊立马竖起大拇指:“虞姐姐料事如神!”紧接着说,站里来人摆弄大半日,说什么输片机械受损,又是讲扩音电路故障,修不好了,只能申报换新机器。技工查验过后定论,是蔡明香摆弄机器时下手粗鲁、磕碰掰坏了机件。
涂磊说得意犹未尽,抿了抿嘴。虞姝笑着递过一碗凉白开:“说了半晌口干了,喝点水歇歇。”
街道的放映设备自己每周都会检修保养三次,而上周自己一次也没保养,再加上蔡明香不太会操作设备,闹出事故是必然的。
他接碗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抹了下嘴角:“这下看蔡明香往后还敢不敢端架子耍威风。”
涂磊又陪着虞屹玩闹片刻,抬头望望天色,起身要回家。
虞姝伸手拦下,从麻峪大队乡亲答谢的布袋子里翻拣,里头除了鸡蛋,还有山里头晒的干红枣、干蘑。她捡出十个鸡蛋包好递过去:“三石头,拿回去给你爷爷补身子。”
涂磊连连摆手推拒,执意不肯收。边上虞屹瞧见俩人推来让去,转身扒出自己藏东西的旧棉袄,从衣缝夹层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塞进涂磊衣兜。涂磊慌忙抬手死死按住口袋。
虞屹仰着小脸,脆生生的劝:“涂磊哥你收下吧,这几天天天陪我上下学,还念书讲孙猴子斗妖精的故事,我也要谢你呢。”
被姐弟俩认真盯着,涂磊耳根慢慢泛红,悄悄抹了下眼角,低声道过谢,攥着东西一溜烟跑走了。
虞姝屈指轻点弟弟鼻尖:“小机灵鬼。”虞屹挺起小胸脯,美滋滋收下夸奖。眼看到吃晚饭,虞姝拾上十个鸡蛋、一小包干枣,带着弟弟去往齐婶家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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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一早,虞姝帮齐婶忙完食堂的活儿,卡着点到了街道办事处。踏进办公室,薛组长几人已经到了,她连忙问好,朝组长汇报下乡放映的情况。
薛丁山神色温和:“小虞这趟辛苦了。小蔡前几日损毁放映器材,这周在家停职反省。电影站新设备周五到货,由你对接接收。往后工作多留心,吸取前车之鉴,不要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虞姝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惊讶,老老实实点头应下,转身坐回自己的工位。刚落座,就见对面的邹大姐一个劲儿对着自己挤眉弄眼,满脸都是看热闹的笑意。虞姝心领神会,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邹大姐拉住她,跟机关枪似的一通输出。
原来昨天周一街道开大会,主任亲自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批评了蔡明香。
处分通知当场下发,不仅让蔡明香为损坏的放映设备全额赔付350元,还定好了规矩,钱款分二十四个月从工资里逐月抵扣一小部分。更要紧的是,这次工作事故,会直接记入她的个人档案,跟着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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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落定,往后几日的日子便回归了平淡。
虞姝将化学小册子总算整理完毕,又抽空把之前整理好的数学、物理内容逐页核对校正,后续交给汪林栋折腾。
常来家里补课的汪林珊跟她闲聊,说起汪林栋近来忙得没日没夜,天天早出晚归,家里人压根见不着他的人影。老爷子满心火气没处撒,脾气日益见长,搞得汪林珊不敢在家多待。
之后,虞姝有了不少空闲时间。便又拾起了看书的爱好,照旧往区里的废品管理站跑,淘换些旧书来看。
这一趟倒是让她惊喜不已,竟在废纸堆里翻出两本保存尚可的英文原著。
自打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由于各种因素的影响,她从未见过外文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