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沿途看到的,像蝗虫过境般啃噬沿途村庄的流民景象截然不同。
只有从更远处官道稀稀拉拉走来的一些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人,才勉强印证着流民的存在。
“你们几个,去旁边林子里歇马。”
李自成沉声下令,眼神示意两个机灵的亲兵,“老三,老七,跟我来,去前头找人问问。”
三人下马,混着几个最后逃难至此的流民,走到离城门稍远的一个简陋茶摊前。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百无聊赖地打着盹。
“老汉,讨碗水喝。”李自成丢下几个铜板,声音刻意放得粗犷,“一路逃难来的,这祁县城外……看着挺清静?”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打量了一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叹了口气,舀了水递上:“客官是新从北边逃过来的吧?你们赶得可真是时候末尾的光景喽。”
“啥意思?”老三心直口快地问。
“你们没瞅见,前些日子那才叫个人多,乌泱泱的,围着城墙根铺了好几里地,连城门砖都给砸掉了几块!”
老头咂咂嘴,眼神露出一丝复杂的敬畏,“后来呀,咱城里那位叫沈夜的沈里正,人家可是活菩萨啊,出来赈灾了!”
“赈灾?官府不管?”李自成眉头皱得更紧,心头一跳。“就凭沈夜一人之力?”
“官府?嗨,刘知县那会儿就只晓得关城门!”
老头嗤笑一声,
“全是那位沈爷自个儿掏腰包!那真叫一个大手笔!在城外开了个大工坊,叫什么……福、福田工坊!只要愿意干活,不管男女老幼,去那儿报名登记,就管饱饭。
嘿,一下子就把那些有气力的流民吸走了大半。剩下那些不肯干活、还犯事的刺头,嘿,县衙的差爷们可就不客气了,锁链子一套,全给抓走,听说扔大牢里做苦役去了。”
老头指了指远处,“你们看,现在城外还留着的,要么是你们这样刚逃来的,要么就是些实在老弱病残动不了的。第一批?早没影儿喽。”
沈夜!
私人赈灾?!
李自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爬上来。
他第一次对这个名字有了实质性的认知,不再是模糊的传闻中的地主。
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年头,个人财力能强横到凭一己之力平息一地流民之患?
这沈夜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人家,”李自成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问,“这沈夜在县城里可有什么产业?”
“有啊!”老头来了精神,“八仙居知道不?那可是祁县最气派的酒楼!掌柜的姓温,叫温安然,听说就是沈爷最信任的臂膀,福田工坊招人的时候,就是这位温掌柜亲自出面张罗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那场面,嘿,顶半个官府的排场。”
温安然。
八仙居掌柜。
沈夜最得力的助手。
李自成漠然点头,这些情报,他潜伏期间便已然知晓,
“还有吗?仅凭一间酒楼,怕是养不活那么多流民吧?”
“那小老儿就不知道了。”老头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李自成沉思良久,一个冷酷的计划瞬间在李自成脑中成形。
王德海这老狗踪迹不明,粮食布匹困在货仓运不出来,而眼前……正好有个可以撬动沈夜的缺口。
绑了这温安然,既能试试沈夜的斤两,是硬骨头还是可以拿捏的冤大头,又能狠狠勒索一笔。
沈夜如此有钱,为了保住心腹手下,想必很舍得掏银子,这可比跟王德海这窝囊废耗着强多了。
“老汉,多谢了。”李自成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夜深了,城门也关着,我们寻个僻静处对付一晚。”
天色彻底黑透,如墨泼洒。
祁县城墙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闯将,下一步怎么走?”亲兵头目低问。
“去王德海家!”李自成声音冰冷,“这老乌龟,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在装死,老子得把他的龟壳扒开看看,把王钰那孽种的手指带上,老子倒要问问,他宝贝儿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王钰被扣押在李自成处,这是他们交易的基础。
只有从王德海那里拿到粮布,或者弄清楚他为什么毁约,才能做下一步决断。
至于温安然这条鱼,得往后捎捎,先探明情况才能收网。
夜色掩护下,十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避开更夫和零星的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王家那深宅大院的后巷。
高大的院墙难不倒这群山野中的好汉。
李自成做了几个手势,两个身法最轻的亲兵狸猫般翻上墙头,观察片刻,抛下绳索。
众人依次进入,动作迅捷无声。
宅子深处一间偏厅里还亮着微弱的烛光,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和酒壶碰撞的声音。
李自成亲自上前,推开虚掩的厅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厅中一个脑满肠肥的身影猛然一僵,手中的酒坛“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温热的酒液混着刺鼻的气息弥漫开来。
“谁……谁?!”
那肥硕的身影正是王德海,他惊恐地转头,一张醉醺醺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嘴巴大张着,如同见了鬼。
当他借着烛光看清那个一步步从阴影里踱出的,身材壮硕、目光冰冷如刀的人时,一股带着恶臭的液体当场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
“李……李自成?!你……你怎么……”
李自成踱步而出,“王员外,日子过得挺滋润?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在大山里啃树皮,冻得骨头都发青,你这做爹的倒是日日美酒,高床软枕,好不自在!”
“不敢!不敢啊英雄!”
王德海话音刚落,李自成的手下就甩出一个锦囊。
锦囊滚落到王德海的身前,李自成幽幽开口:“打开看看,看你还认不认得。”
“这……钰儿!”王德海打开锦囊,看到里面的手指后,立刻嚎啕大哭。
“闭嘴,再不听话,下次就把你儿子的脑袋给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