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冤枉!小人冤枉啊闯将!小人无时无刻不想着将物资运出去,救回我的钰儿……可,可实在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李自成猛地俯身,粗壮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了王德海肥厚的下巴。
迫使王德海扬起脸,看着他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两个月!老子等了你整整个月!你王德海在祁县手眼通天,粮食、布匹就在你自家的仓库里躺着!你跟我说没办法?嗯?!”
“咳…咳咳…”王德海被掐得翻起了白眼,死命掰着李自成的手,“英雄…饶…饶命!小人有苦衷…天大的苦衷啊!”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李自成嫌恶地一挥手,将王德海像扔块破布般摔倒在地。
肥胖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苦衷?老子不想听废话!我最后问你一遍,粮布,给是不给?钰儿,你还想不想再见着活人?”他身后的亲兵微微上前一步,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动作整齐划一,杀气弥漫。
王德海肝胆俱裂,他知道李自成不是虚张声势,这伙人真敢在他家血溅三尺。
“给!小人想给!做梦都想给啊!”王德海哭喊着,连滚带爬地蹭到李自成脚边,抱着他的靴子,“英雄明鉴!不是小人拖延,是…是葭州那边…是知州徐万年…他要害我…要害英雄您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惊恐地将秘密和盘托出,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就人头落地。
李自成眼神猛地一凝,周身那股无形的戾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缓缓蹲下,盯着王德海恐惧到扭曲的脸:“徐万年?葭州知州?他怎会知晓你我之事?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王德海喘着粗气,脸上汗水混着泪水鼻涕糊成一团:
“是……是小人花钱买的保命消息!半个月前……小人想最后试一试,托了……托了州衙里顶顶要紧的一位师爷吃酒,想求他想想门路,结果……结果那师爷喝高了就说漏了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极度的恐惧,
“他说徐万年早就知道……知道英雄在山里藏着,知道是小人在暗中筹粮,那狗官……那狗官是在等,等我的粮布一出库,出了祁县的地界,他就立即发兵,调集葭州守备,还有卫所的精兵……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等着英雄您……”王德海说到这里,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要把老子和这批粮草,一网打尽!”李自成冷冷地接过了话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晃的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瘫软在地的王德海。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王德海粗重的喘息声。
“好......好一个徐万年!好个请君入瓮!”李自成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几乎是在呢喃。
他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射向王德海:“消息确凿?!”
“确凿!千真万确啊闯将!”
王德海拼命磕头,额头已经一片青紫,“小人......小人花了五千两雪花银,才买了这个消息。那师爷还说,徐万年是收到来自咱祁县的密报,这才盯上了小人。
小人原以为那师爷是借机讹钱,可后来几番试探,城防营的马把总,往日收钱办事最是爽快,可这次竟也含糊其辞,小人就知道,事情坏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来自祁县的密报......”李自成眼神中的寒光更盛。
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所在。
沈夜。
他在祁县只漏了一次底,那就是带走王钰的时候。
那时突然冲出来的卢大洪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才不得已叫兄弟们出手。
而那个卢大洪......他在八仙居见过,跟沈夜似乎很熟络,也是在那之后,他就隐隐感觉被人跟踪。
这才蛰伏数日后执行原计划,却不料还是差点被卢大洪搅局。
沈夜......
一瞬间,所有近期得到的信息碎片在李自成脑中飞速拼凑。
他死死盯着王德海,眼神变幻不定:“你为何不早说?!”
王德海嚎啕大哭:“大人......小人......小人哪敢说啊!说了,万一.......万一您一怒之下,直接杀了我儿泄愤,小人也活不成啊!不说......不说还有一丝苟活的念想,指望着......指望着哪天徐万年调走,或者......或者这事情淡了。”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理智几乎崩溃。
“沈夜......”李自成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方才在祁县城外听到的、看到的种种景象浮现在眼前。
那些秩序井然排着长队等待进入福田工坊的流民脸上,居然看不到多少死气,反而带着一种希冀;
路人谈论起那位沈里正和城外新建的福田工坊时,语气里不自觉的敬畏;
还有那个八仙居的温掌柜,穿着绸衫在流民点视察的从容模样。
徐万年要杀他李自成,是官杀贼,天经地义。
那这个沈夜呢?他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仅仅是为徐万年献策?
还是,连徐万年也被他利用了?
那个福田村,那些吸纳流民的手段......
李自成心中警兆连连,这个人不简单,非常不简单!
或许......那个温安然就是个绝佳的突破口,不仅能试探沈夜的底细,更能顺带狠狠地割下他一大块肥肉。
在这个起事的关键阶段,抢到物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至于王德海父子......
李自成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像看待宰的猪羊般瞟了一眼地上哭得快要断气的王德海:“闭嘴!再嚎一声,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王德海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下惊恐的抽噎。
“你的命和你儿子的命,”李自成的声音冷酷无比,“现在攥在老子手里。想活,接下来就按老子说的做,一步走错,你们父子俩,老子管杀也管埋!”
王德海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大人尽管吩咐!小人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