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给老子在王家内宅找一处最隐蔽最干净的院子,备足清水饭食,你的人不许靠近一步。老子要借你的地方,待几天客。”
王德海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浑身抖得更厉害:“是......是!小人这就去办!绝对清净!连个耗子都不会打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去安排。
看着王德海狼狈仓惶逃出去的背影,李自成眼中寒芒更盛。
他转向一个身形瘦高、目光阴鸷的亲兵头目:“黑蝎子,带上俩最利索的兄弟,现在就去八仙居附近踩盘子,摸清那个温安然的活动规律!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是,闯爷!”被称作黑蝎子的头目抱拳,没有多余废话,立刻转身,点了两个如影子般的精干手下,无声无息地再次融入夜色。
目标正是那即便在深夜也亮着璀璨灯火的祁县最豪华酒楼——八仙居。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望着窗外被乌云遮蔽的月色,心中冰冷一片:
“沈夜、温安然,还有徐万年,这潭水浑得很啊,老子倒要看看,谁先淹死!”
与此同时,离王宅不算太远的另一处繁华地段,八仙居三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内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菜肴的气味和淡淡的脂粉香气。
温安然满面红光,显是刚小酌过,眼神依然清醒。
他面前桌上杯盘狼藉,几个祁县本地的大小商人正热情地给他斟酒。
“温掌柜,您真是......这个!”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竖着大拇指,脸上带着谄媚和敬畏,
“沈里正仁义,温掌柜您更是活菩萨!能把城外那些都快成鬼的流民安置得那般妥当,还给他们活计做,这手段,这气魄,兄弟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是啊是啊!”另一个富商赶紧接话,“听说福田工坊,啧啧,那机器能让纺线快几十倍?我的天老爷!这是点石成金的手段啊!沈里正有温掌柜您这样的大才相助,想不飞黄腾达都难!”
温安然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疲惫。
连日来处理流民安置、工坊筹备、原料采购和应付各方探询,压力非同小可。
“诸位老板过誉了,都是沈兄高瞻远瞩,心系桑梓,温某不过是跑跑腿罢了。眼下最难的就是棉花,还有新织机需要的铁质机件,量太大了!”
“包在兄弟身上!”最先开口的富商拍着胸脯,“我明天就启程,去南边的几个府县跑一圈,温掌柜您这价敞亮,不怕收不到好棉花,至于铁件,城里刘铁匠是老把式,他那儿子手艺也不差,我明天一早就带人过去,工钱再加三成,保证耽误不了工坊的大事!”
这些商人消息灵通,早已嗅到了福田工坊的巨大前景,此刻都想方设法要攀上这艘快船。
福田工坊要什么,他们就铆足了劲去办,图的自然是长久的好处。
温安然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沈夜想要的效果,用利益撬动整个链条:
“有劳各位了!事情办好,沈兄那里,温某必有回报!来,为工坊顺利开机,也为大家财源广进,干了这杯!”
“干!”众人轰然举杯。
酒宴散去,温安然在两名身形健硕的安保队员陪同下,微醺地走在深夜略显寂静的石板街上。
凉风一吹,酒意略微上涌,走路有些轻飘,但思绪依然活跃。
夜已深,除了街角昏黄的灯笼和更夫偶尔的梆子声,便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远处,王宅方向深沉的黑暗中,两道融入夜色的瘦削身影正隔着一条巷子,目光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无声地窥视着温安然一行。
正是黑蝎子手下负责盯梢温安然动向的尖兵。
次日。
王宅最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清幽雅致,院门紧闭,门轴似乎被刻意上了油,开合无声。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清晨的鸟鸣和微风吹拂树叶的声音。
王德海像个最恭顺的仆人,亲自端着热气腾腾的精致早点进了正房,然后又无声地退了出来,脸上是满是萎靡。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像待宰的羔羊般战战兢兢。
房间里,李自成刚享用完丰盛的早饭,闭目养神。
黑蝎子躬身立在下方,汇报着昨夜观察的结果:
“闯爷,温安然身边那两个护院,两人看着孔武有力,看着没多少警惕性。可昨夜送温安然回客栈后,一人值守上半夜,一人值守下半夜,却没有丝毫瞌睡的迹象。若要硬绑,动静太大。”
李自成睁开眼睛,一丝烦躁闪过。
没想到沈夜手下一个小掌柜的护卫都这般难缠。
黑蝎子犹豫了一下,凑前一步,声音更低:“不过......属下踩盘时发现一个机会。温安然似乎挺爱勾栏听曲,几乎每两天就要去一次翠烟楼,时间多在申时,这个时间段既避开了酒楼的客流高峰,翠烟楼又没什么客人,应该是他刻意挑选的。”
“翠烟楼?”
李自成眼中精光一闪,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刀柄,
“好!就定在这个地方下手,他温安然勾栏听曲,总不能带着护院一起进房吧?等到了房里,总会有卸下防备的时候。黑蝎子,你去安排人,给我踩准点。
时机一到,果断出手。要活的,抓了直接弄到王老狗这里来,敢留下活口尾巴,老子扒了你的皮!”
“闯爷放心!这事,黑蝎子亲自带人去办!绝不出纰漏!”黑蝎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抱拳领命而去。
时间在沉闷的等待中慢慢流逝。
李自成偶尔会踱步到小院的影壁前,眼神复杂难明,有不甘,有杀意,还有一丝警惕。
申时三刻,精心装扮过的莺娘,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袄裙,头戴珠翠,在一名心腹丫鬟的陪同下,慢悠悠地坐上了一乘小轿,轿帘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