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色完全吞噬山野之际,云惊霜怀抱着用布料包裹好的小猫,迈出了藏身的山壁凹处。
山间寒风凛冽,透着彻骨的凉意,穿透她那单薄且破损的衣衫。每迈出一步,丹田处的抽痛与肩头的伤势,都在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孱弱。然而,她步履沉稳,脚步轻轻落在枯叶与碎石之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前世的阅历让她深知,在虚弱之时该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隐匿行踪。
她需要先处理这一身狼狈。血迹、污秽、破碎的衣裙,走到哪里都是活靶子。
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确认四周安全后,她心念微动,再次沟通玉佩。
轻微的眩晕,场景转换。她又回到了那片灰雾空间。黑土地、古井、茅草屋,一切如旧。空间内恒定的光线和温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脚边的小猫“咪”了一声,似乎对这里的气息感到舒适,挣扎着从布料里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云惊霜先走到井边,打起半桶灵泉水。自己先喝了几大口,干渴烧灼的喉咙被甘洌的泉水浸润,一股温和的暖流再次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身体。虽然无法修复灵根和重伤的经脉,但体力确实在缓慢恢复,伤口的痛楚也减轻了些。
接着,她开始仔细清洗自己。用灵泉水擦拭脸上、手上、脖颈上的血污和污泥。冰凉的泉水触碰到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也带走了黏腻和不适。她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用干净的布料蘸着灵泉水,重新清理肩头和胸前最严重的伤口。灵泉水洗过,伤口边缘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不再有发炎的灼热感。
没有药物,她只能再次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些,她身上虽然还穿着那套染血破损的衣裙,但至少裸露的皮肤恢复了洁净,不再散发浓烈的血腥和腐臭。
她将目光投向那一亩黑土地。土地异常肥沃,泛着油光,但空空荡荡,什么也没长。她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土质细腻绵软,蕴含着充沛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是种植药材的绝佳之地,可惜她现在手头连一颗种子都没有。
最后,她看向茅草屋。那本灰色笔记和黑色小箱还在怀里。她走进屋,在积满灰尘的木桌前坐下,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先看黑箱。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锁孔或缝隙,浑然一体。她尝试用蛮力,用短刀撬,甚至输入一丝微弱的、刚刚恢复少许的混沌灵气,黑箱都纹丝不动。
打不开。暂时搁置。
她的目光转向那本灰色笔记。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
扉页上,那行与她前世字迹一模一样的字,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后来者,若见‘混沌’,速离此阁。——前代阁主留。”
“混沌”……指的是她的混沌灵根?“此阁”是哪里?万法阁?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前代阁主……是谁?为什么字迹和她的前世一样?是巧合,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关联?
无数疑问翻涌。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开始,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些极其古怪的、仿佛随手涂鸦又仿佛蕴含至理的图案和线条。有的像扭曲的符文,有的像残缺的阵法,有的则勾勒出奇形怪状的草木或矿物形态,旁边伴有简洁到极点的标注,字迹依旧是她的。
“蚀骨藤,伴阴煞而生,汁液见血封喉,可蚀灵力……取三寸向阳根,配以百年尸苔粉,以地心火淬炼七日,可得‘枯荣散’,中者三日之内,气血枯败如耄耋……”
“幻心草,生于幻瘴之地,致幻……其花粉混合月影狐涎,可制‘浮生梦’,无色无味,引人坠入心底最惧之幻境,心神崩溃而亡……”
“金线蟒毒囊,萃取之法……配以赤阳朱果、地火莲心,反复提炼九次,可成‘焚脉’,专毁火属性经脉……”
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笔记,而是一本记载了无数匪夷所思、阴毒诡谲的毒方、以及一些对应解毒之法或药材特性的秘籍!其中提到的许多药材、毒物,她闻所未闻,但看描述和制法,却隐隐与她前世所知的一些顶尖毒理暗合,甚至更为精妙、更为……偏向毁灭与杀伤。
这笔记的前主人,对“毒”的钻研,达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境地。而这字迹……
云惊霜合上笔记,指尖微微发凉。她前世虽是医毒帝尊,但也秉持“医者仁心”,用毒多为自保或对付大奸大恶,且更重心境控制和精准微操。而这笔记中的许多内容,透出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万物毒性的挖掘和利用,带着一股冰冷的、漠视生命的意味。
这笔记,和这个空间,到底是谁留下的?母亲云汐?还是某个与她和“惊霜”都有关联的、未知的存在?
她将笔记和黑箱重新收起。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这笔记里的内容虽然危险,但或许……能用上。
当务之急,是配置一些能防身的东西。她手无寸铁——那根银簪丢了,短刀是普通货色,自身重伤未愈。京城是龙潭虎穴,她需要底牌。
她再次审视笔记,寻找目前条件下可能实现的配方。所需材料必须极其普通,甚至可能在野外找到。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软筋尘”。所需材料:腐骨草(尸腐草)、醉鱼草叶片、赤尾蝎干燥粪便、普通尘土,以特定比例混合,灼烧后研磨成极细粉末,吸入或接触伤口可致人短暂肢体酸软、灵力运转迟滞。材料简单,手法也不复杂,主要是配比和灼烧火候。
腐骨草,乱葬岗就有。醉鱼草,喜湿,附近山涧边或许能找到。赤尾蝎粪便……山石缝隙里可能也有。尘土更是不缺。
说干就干。她意识退出空间,回到山坳。凭借对药材的敏锐感知,很快在附近找到了几丛醉鱼草,又在一处向阳的干燥石缝里,发现了赤尾蝎活动的痕迹,收集到一些干燥的粪便。腐骨草,她折返乱葬岗边缘,小心地采集了一些——那里可能还有人在搜寻,她必须格外谨慎。
材料备齐,她再次进入空间。
没有药杵,她用一块干净的石头慢慢研磨。没有精准天平,全凭手感和对药性的理解来估算配比。灼烧是关键,需要控制火候,不能烧成灰,又要让几种药材的特性充分融合激发。
她撕下一小条衣襟,用短刀刮取些微木屑,尝试钻木取火。失败了数次后,一点微弱的火星终于燃起,小心地引燃了准备好的干燥草叶。她将混合好的材料放在一块薄石片上,凑近火苗,小心地炙烤,同时用另一根细枝不断翻动,让受热均匀。
汗水从额角滑落。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火候稍大,前功尽弃;火候不足,药效大打折扣。对此刻虚弱的地来说,这是不小的负担。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间内没有昼夜,她全神贯注。终于,石片上的混合物颜色变成了均匀的灰褐色,散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略带腥甜的怪异气味。
成了。
她熄灭火,等混合物冷却,再次细细研磨,直到成为几乎看不见颗粒的细腻粉末。她将粉末小心地包在几片干净的大树叶里,分成三小包,贴身藏好。
接着,她又用剩余的灵泉水和一些具有微弱消炎止血作用的常见野草(顺手采集的),熬煮了一小罐药汁,喝下大半,剩下的涂抹在伤口最外层。灵泉配合草药,效果更显,她感觉气力又恢复了一两分,至少长途行走的负担减轻了些。
最后,她看向自己这一身破烂血衣。这样进城,寸步难行。她在茅草屋里翻找,在土炕角落的破席子下,居然发现了一件叠放着的、半旧的灰色粗布衣裙,样式简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尺寸……似乎正适合她现在的身体。
这空间里,怎么会有一件女子的旧衣?又是谁留下的?
疑团再多,也顾不上了。她迅速换上衣裙,虽然粗糙,但蔽体无虞。又将长发用一根随手折下的坚韧草茎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遮掩了几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冷冽。
对着一小洼灵泉水看了看倒影。水中的少女,面容依旧清丽,却褪去了过往的怯懦与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寂与疏离,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加上这一身粗布灰衣,倒像个家境清贫、却自有风骨的孤女,与往日那个锦衣华服、却总低眉顺眼的将军府嫡女判若两人。
很好。
她将换下的血衣和处理痕迹彻底焚毁在空间一角。小猫被她用灵泉水喂过,又吃了点她捣碎的、混合了灵泉水的草叶糊糊,精神好了许多,此刻正蜷在她重新铺好的布料包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一切准备就绪。
她抱着小猫,意念一动,离开了空间。
山风依旧凛冽,但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惊霜辨明方向,朝着京城,迈开了脚步。她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稳定。怀中小猫安静地窝着,金色眼瞳偶尔扫过四周山林。
从荒山到官道,从官道到临近京城的驿路。她混在早起赶路的行商、农户队伍中,低调前行。偶尔有关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只当是个带着宠物投亲的孤身少女,除了容貌清冷些,并无特别。
日头渐高,巍峨的京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高耸的城墙,连绵的屋舍,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六年、受尽白眼与欺辱的地方,也是她失去一切、坠入深渊的起点。
离城门越近,人流越密集,车马粼粼,喧嚣渐起。
云惊霜面色平静,随着人流慢慢靠近高大的城门。守城的兵卒例行公事地检查着入城之人的路引货物,呵斥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她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城门内侧的布告栏上。那里通常贴着官府的政令、通缉或一些寻人寻物的告示。
此刻,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正对着新贴出的一张大幅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告示纸张崭新,墨迹清晰。最上方是硕大的“寻访名医”四字。
云惊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眯起眼,视线穿透人群缝隙,落在告示下方的落款处。
那里盖着醒目的将军府印鉴,而提告人处,赫然写着——
将军夫人,柳氏。
告示内容大致是:将军府嫡女云惊霜,忽染恶疾,卧床不起,群医束手。现广邀天下名医圣手入府诊治,若能妙手回春,必有重谢。
画面在眼前定格。熙攘的城门,崭新的告示,“病重”的嫡女,焦急的“继母”……
云惊霜的唇角,极缓、极冷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凉了几分。
怀中小猫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细微的变化,仰起头,金色眼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告示方向,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
她抬起手,轻轻顺了顺小猫后颈的绒毛,动作轻柔,眼神却一片冰封的漠然。
“病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怀里的小家伙能听见,“那正好。”
“我这‘女儿’,也该回去‘探病’了。”
她不再看那告示,抱着小猫,随着人流,平静地踏入了京城高耸的城门。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布衣裙在繁华街市的映衬下毫不起眼,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冰冷刺骨的暗流。
京城,我回来了。
柳氏,你的“好意”,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