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后巷,比前门清冷得多。高高的围墙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只有几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外。这里多是下人和杂役出入的角门,此时正值午后,人迹稀少。
云惊霜抱着用灰布裹得严实的小猫,站在小巷阴影里,抬眼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朱红小门。十六年里,她很少走正门,更多是从这里悄悄进出,像个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角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小厮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谁啊?送菜的后半晌才来!”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年轻面孔。小厮看到门外站着的灰衣少女,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张清丽却过分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骤然瞪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鬼……鬼啊——!”他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哐当一声撞翻了门边的水桶。
云惊霜面无表情,迈步跨过门槛。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小厮一眼,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不是她那偏僻破败的小院,而是府中位置最佳、花木最繁盛的那个花园。
一路上,零星遇到的下人,反应与看门小厮如出一辙。惊骇,尖叫,瘫软,如同白日见鬼。她走过之处,留下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连滚带爬跑去报信的身影。
她脚步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怀中小猫似乎被喧闹惊动,动了动,但被她轻轻按住,便安静下来。
离花园越近,空气中飘来的丝竹管乐和欢声笑语便越发清晰。间或夹杂着女子娇柔做作的笑声,和男子带着几分矜持的朗笑。
“……殿下谬赞了,柔儿不过是略通音律,怎敢与宫中乐师相比?”
是云柔儿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甜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柔儿妹妹过谦了。此曲《贺新晴》,韵律清越,意境高远,恰如妹妹人品才情,当浮一大白。”男子声音温润含笑,是萧景然。
云惊霜的脚步,停在了花园月亮门的拱形门洞外。里面花团锦簇,假山流水,亭台精致。此刻,亭中石桌上摆着美酒佳肴,萧景然一身明黄常服,风度翩翩地坐着。云柔儿穿着新裁的绯红襦裙,妆容精致,正抱着琵琶,含羞带怯地望向他。旁边还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作陪,都是往日与云柔儿交好、没少明里暗里嘲讽“废柴嫡女”的世家子弟。
亭中气氛热烈,人人脸上带笑,举杯畅饮,仿佛在庆祝什么天大的喜事。
“要我说,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一个蓝衣公子举杯笑道,“一则恭贺太子殿下得除烦忧,二则贺柔儿小姐……嗯,才华得以彰显!”
“王兄慎言!”另一个粉衣少女掩口轻笑,眼波流转,“什么烦忧不烦忧的,那等……嗯,晦气之事,提它作甚?今日只论风月,只贺柔儿姐姐!”
“对对对!只论风月!晦气之人,死了便死了,合该庆贺!”众人哄笑应和。
云柔儿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你们呀,口无遮拦。姐姐她……福薄,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可怜父亲母亲,还要为她伤心。”说着,拿起丝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萧景然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柔儿心善。岳父大人与夫人那里,本宫自会宽慰。至于惊霜……她自幼体弱,又无灵根,性子也过于孤拐,许是命中该有此劫。你莫要过于自责伤心,坏了身子。”
“殿下……”云柔儿感动地望着他,眼中泪光盈盈。
“说起来,”那个蓝衣公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我听说,前几日乱葬岗那边不太平,好像有野狗刨出了什么……啧啧,残缺不全的。幸亏殿下和柔儿小姐心慈,还让人去帮忙‘收拾’了,免得曝尸荒野,污了地方。”
“王朗!”萧景然皱眉轻斥,语气却并不严厉,“死者为大,莫要妄加议论。”
“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王朗嬉皮笑脸地自罚一杯。
花园里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月亮门外,阴影中。
云惊霜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耳中。剜灵根时的冰冷匕首,乱葬岗的腐臭,杀手的短刀,山野的寒风……与眼前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庆贺”画面,交织成一幅无比讽刺的图景。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比最深的夜还要冷寂。
她抬步,走进了月亮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她灰扑扑的粗布衣裙上,与她苍白的面容形成对比。她怀里抱着一个灰布包裹,一步步,朝着那欢声笑语的亭子走去。
最先发现她的是坐在亭子边缘、面朝这个方向的一个绿衣少女。她正笑着去拿果盘里的葡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灰色人影走近,随口道:“哎,哪个不懂事的丫头,没见主子们在……”
话没说完,她看清楚了来人的脸。
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葡萄“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瞪大眼,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颤抖地指向云惊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异样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柳妹妹,你怎么了?”粉衣少女疑惑地转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下一刻,尖叫声划破了花园的祥和!
“啊——!!鬼!鬼啊!!”
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亭中瞬间炸开!杯盘碎裂声,椅子翻倒声,惊恐的尖叫和抽气声响成一片!那些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公子小姐们,此刻个个面无人色,如同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挤作一团。
云柔儿正依偎在萧景然身边,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转头。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灰色身影,以及那张她以为早已在乱葬岗腐烂的、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极致的惊恐。怀里的琵琶“哐当”坠地,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不……不可能……”她死死抓住萧景然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你是人是鬼?!”
萧景然到底是太子,虽也瞬间瞳孔骤缩,脸色发白,但还能维持基本的镇定。他猛地站起,将云柔儿挡在身后,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云惊霜,厉声道:“你是谁?!胆敢擅闯将军府,装神弄鬼!”
云惊霜在亭外三步处停下。
阳光洒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她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亭中每一张惊恐、扭曲、难以置信的脸,最后,定格在萧景然和被他护在身后、抖如筛糠的云柔儿身上。
“装神弄鬼?”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太子殿下,柔儿妹妹,不过数日不见,就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她的视线转向云柔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刺骨:“妹妹方才的琵琶曲《贺新晴》,弹得真好。只是不知,妹妹是庆贺什么‘新晴’?是庆贺我灵根被剜,还是庆贺我被抛尸乱葬岗,尸骨无存?”
“你胡说什么!”云柔儿失声尖叫,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姐姐你疯了!你定是得了失心疯,才来此处胡言乱语!殿下,殿下!快把她赶出去!她是疯子!”
“胡言乱语?”云惊霜的目光又转向萧景然,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那太子殿下派人去乱葬岗‘收拾’,也是胡言乱语么?殿下是去‘收拾’我的尸体,还是去‘收拾’那两个办事不力、被我反杀的废物?”
萧景然脸色铁青,眼底杀机一闪而逝,却强自镇定:“云惊霜!你休要信口雌黄!你突然失踪,你父亲与本宫、与柔儿都忧心如焚,多方寻找!你却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本宫与柔儿!你究竟意欲何为?!”
“失踪?忧心如焚?”云惊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所以,忧心到在花园设宴,弹曲饮酒,庆贺我‘福薄’、‘晦气’、‘死了便死了’?”
她每说一句,亭中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话,正是他们刚才肆无忌惮说出口的!此刻被当事人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如此丑陋、恶毒!
“逆女!休得放肆!!”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花园入口传来。
只见将军云峥一身常服,面色铁青,带着一群护卫,疾步而来。他身旁跟着匆匆赶来的继室柳氏。柳氏看到亭外的云惊霜,眼皮猛地一跳,脸上迅速堆起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担忧,颤声道:“霜儿?真的是你?你……你没死?你这孩子,这些天跑哪里去了?可把母亲担心坏了!”说着就要上前。
“站住。”云惊霜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柳氏脚步一僵,脸上的关切凝固,显得有些滑稽。
云峥已走到近前,他先是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云惊霜。眼前的少女,衣衫简朴甚至寒酸,脸色苍白,但身姿笔直,眼神冰冷锐利,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嫡女判若两人!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峥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亭子和面无人色的众人,最后落在萧景然身上,拱手道,“殿下,小女无状,惊扰殿下,臣……”
“云将军!”萧景然打断他,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只是眼底寒意未消,“贵府千金突然现身,言语无状,污蔑本宫与令爱柔儿,更诅咒自身,行状癫狂。依本宫看,怕是失踪这些时日,受了什么刺激,得了癔症。还是先让夫人带下去,好生照料,延请名医诊治为要。”
这话,是直接将云惊霜定性为“疯了”。一个疯子的话,自然做不得数。
云峥眉头紧锁,看向云惊霜,沉声道:“霜儿,你失踪多日,为父与你母亲、妹妹甚是担忧。你既平安归来,为何在此胡言乱语,冲撞太子殿下?还不快向殿下赔罪,随你母亲回房休息!”
担忧?云惊霜心中冷笑。那城门上张贴的、柳氏落款的“寻访名医”告示,恐怕不是为了找她,而是为了坐实她“重病”,甚至“病故”吧!
她抬起眼,直视着云峥,这个她名义上的父亲,这个十六年来对她不闻不问、任她被继母庶妹践踏的男人。
“父亲,”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道,“女儿没有胡言乱语。女儿失踪,是因为被太子殿下与云柔儿联手,下药迷晕,剜去灵根,抛尸乱葬岗。”
“你血口喷人!”云柔儿尖声哭叫起来,扑到云峥脚边,“父亲!您要为我做主啊!姐姐她疯了!她定是嫉妒我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才编造如此恶毒的谎言来害我!父亲!”
云峥看着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的二女儿,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神情冰冷倔强的大女儿,头大如斗。他自然不信云惊霜的话,太子何等身份,柔儿向来乖巧,怎会做出剜人灵根、抛尸荒野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定是惊霜失踪受了刺激,或是……有人教唆?
“霜儿!”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知你心中或许有怨,但此等无稽之谈,岂可乱说?还不退下!”
萧景然也冷笑道:“云惊霜,你说本宫与柔儿害你,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红口白牙污蔑当朝太子与将军府小姐?谁给你的胆子!”
他踏前一步,属于太子的威压隐隐散开,目光锐利如刀,逼视着云惊霜:“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是诬告皇族,诽谤官眷,其罪当诛!就算云将军在此,也保不住你!”
“证据?”云惊霜缓缓重复了一遍,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阳光下,她那几根纤细、苍白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住了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幽冷光的——
银针。
针尖一点寒芒,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证据,不就在这里么?”
她轻声说道,目光掠过萧景然,掠过云柔儿,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柳氏脸上。
“我身上的伤,是证据。我空荡荡的丹田,是证据。”
“还有……”她手腕微转,那根银针在她指尖灵活地翻了个身,针尖对准了自己的指尖,“我这个人,活着站在这里——”
“就是最大的证据。”
“父亲不信,殿下不信,没关系。”
她微微歪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们可以,当场验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