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场验一验?”
云峥眉头拧成死结,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儿。她那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指尖那抹寒光,都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信太子和柔儿会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
“霜儿,休要胡闹!什么验不验的,你平安回来便好,有什么委屈,为父……”
“父亲。”云惊霜打断他,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女儿只是要一个公道。既然口说无凭,那便让事实说话。”
她不等云峥再开口,右手捏着那根银针,左手却突然抬起,猛地扯开了自己灰布衣裙的前襟!
“啊!”柳氏和几个胆子小的闺秀吓得惊叫掩面。
然而露出的并非什么不雅景象。衣衫下,是缠绕得严严实实的、渗着淡淡血色的干净布条。显然,布条下是伤口。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在她心口下方、丹田正上方的位置,布条包裹得格外厚重,而此刻,那厚重的包扎正中,正缓缓洇开一片新鲜的、暗红色的血渍。仿佛她刚才的动作,牵动了那里最严重的伤。
云峥瞳孔骤缩。他是武将,见过无数伤口。那位置,那包扎方式,那渗血的痕迹……绝非普通外伤!那是修炼者最要害的丹田区域!
“这……这是……”他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剜除灵根时留下的伤口。”云惊霜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手法粗暴,伤口极深,损及根本。父亲若不信,可请府中供奉的医师,或任何信得过的医道好手,当场查验。看看这伤口,是否真是灵根被强行剥离所致。”
她说着,目光转向脸色已然煞白的云柔儿:“对了,妹妹或许不知,剜除灵根,尤其是我这种天生‘废灵根’,其实比剜除正常灵根更麻烦些。因为根基浅薄,附着不牢,需用一种特殊的药汁浸泡匕首,软化联结,才能完整剥离而不伤及性命根本——虽然他们本来也没打算让我活。”
她微微前倾,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那药汁里,有一味主药,叫做‘腐骨草’。此草伴阴煞尸气而生,气味独特,经久不散。沾在人手或器物上,若无特殊药液清洗,三日之内,那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都难以彻底祛除。”
她看向云柔儿保养得宜、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双手:“妹妹今日似乎未曾熏香?也是,要弹琵琶,熏香染了弦就不好了。不过……”
她又看向萧景然腰间悬挂的、一枚用作装饰的羊脂玉佩:“太子殿下这枚玉佩,玉质温润,是上品。只是,这络子似乎新换不久?编结的手艺……倒是与妹妹往常喜欢的样式有几分相似。”
云柔儿猛地将双手背到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笑道:“姐姐在说什么疯话!什么腐骨草,听都没听过!我手上干干净净,什么味道都没有!”
萧景然也是面色一沉,下意识地抬手,想将那玉佩拢入袖中,但众目睽睽之下,又硬生生止住,冷声道:“云惊霜,你休要东拉西扯!一株草,一枚玉佩,就能当做害你的证据?简直荒谬!”
“是吗?”云惊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妹妹说手上没味道,殿下也说玉佩无关,那不如……我们靠近些,让父亲,还有在场诸位,都闻一闻,辨一辨?”
她说着,竟真的抬步,朝着云柔儿走去。
“你别过来!”云柔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往后躲,死死抓住萧景然的胳膊,“殿下!拦住她!她疯了!她要害我!”
萧景然也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云柔儿身前,眼中寒光凛冽:“云惊霜,你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本宫不客气!”
云惊霜停住脚步,就在距离他们只有五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清晰而肯定的语气说道:“腐骨草的腥甜气,混合着妹妹常用的‘海棠春’头油的味道……还有,殿下玉佩络子上,除了新丝的清气,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油脂浸润过的腐骨草气息。这络子,想必是妹妹亲手编好,浸泡了防止虫蛀的香脂后,再赠予殿下的吧?只是那香脂里,或许不小心,混进了别的东西。”
“你血口喷人!”云柔儿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父亲!您看她!她满口胡言,诬陷女儿!女儿怎么会碰那种肮脏的毒草!”
云峥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他修为不低,感官敏锐。方才云惊霜走近时,他确实隐隐嗅到一丝极其怪异、令人不适的腥甜气,似乎就是从二女儿和太子方向传来。再结合大女儿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那冷静到可怕的指控……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滋生。
难道……霜儿说的,竟有可能是真的?
不,不可能!太子何等身份,柔儿一向乖巧!
就在云峥心神剧震、犹豫不决的刹那,一直静静观察的云惊霜,动了!
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气味证据”吸引,云峥产生动摇,萧景然和云柔儿心神紧绷又慌乱失序的瞬间!
她一直垂在身侧、捏着银针的右手,手腕以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轻轻一抖!
嗖!
一点寒芒,细如牛毛,快如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微不可闻的尖啸,直射云柔儿的小腹——丹田位置!
那不是攻击,不是刺杀。银针的走向,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要害,目标只有一个:云柔儿丹田内,那枚依靠大量丹药和秘法强行催生、实则虚浮不稳的“伪灵根”的核心灵络节点!
“柔儿小心!”萧景然毕竟是太子,反应极快,察觉到不对,立刻想挥手格挡。
但云惊霜的动作太快,太突兀,太精准!那银针的速度和角度,完全超乎了在场众人的预料!就连云峥,也只看到银光一闪!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云柔儿口中爆发!
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小腹,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双眼暴凸,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极致的痛苦扭曲。她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恐怖的、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是某种维系着她力量、让她区别于凡人、让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刺入、然后……砰然碎裂!
她体内那勉强维持的灵力循环,瞬间崩毁!原本萦绕周身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力波动,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噗——”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华丽的绯红衣裙,也溅了挡在她身前的萧景然半身。
“柔儿!”萧景然又惊又怒,急忙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柳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我的儿啊!!”疯了一样扑上来。
云峥也勃然变色,一步踏前:“云惊霜!你做了什么?!”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云柔儿痛苦的呻吟和柳氏心碎的哭泣。
云惊霜缓缓收手,指尖那根银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她平静地看着痛苦蜷缩的云柔儿,看着萧景然衣襟上的血迹,看着云峥惊怒交加的脸,看着柳氏涕泪横流的模样。
“没做什么。”她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帮妹妹验证一下。”
“验证她这身修为,这所谓的‘灵根’,到底有多‘真’。”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对云柔儿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强行催生的伪灵根,根基浮夸,灵络节点脆弱不堪。只需以特殊手法,刺中最关键的那一处灵枢,便可让其自行崩解。嗯……看起来,妹妹这灵根,果然‘伪’得厉害。我这轻轻一针,就受不住了。”
“你……你废了我的灵根?!云惊霜!你这个毒妇!我跟你拼了!!”云柔儿从剧痛和修为尽失的绝望中回过神来,怨毒无比地瞪着云惊霜,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却被萧景然死死按住。
“云惊霜!”萧景然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和冰寒,“你竟敢当众行凶,废掉柔儿灵根!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将本宫、将云将军放在眼里!”
“行凶?”云惊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太子殿下言重了。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与人合谋,剜我灵根,是事实。我废她伪灵根,是果报。”
“至于王法……”她抬眼,目光与萧景然充满杀意的眼神对上,毫不退让,“殿下此刻,是想以‘当众行凶’之罪拿我?还是想继续讨论一下,腐骨草的气息,以及……我这条从乱葬岗爬回来的命,到底该算在谁的账上?”
萧景然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却又被云惊霜的话死死噎住。他此刻若强行拿人,反倒显得心虚。而且,云惊霜刚才那神鬼莫测的一针,也让他心生忌惮。这女人,和以前那个废物截然不同了!
云峥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看着吐血昏迷的二女儿,看着神色冰冷的大女儿,再看看面色阴沉、衣染血迹的太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更是乱麻一团。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父亲,”云惊霜不再看萧景然,转而看向云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恭敬”,“女儿证明了,女儿所言非虚。至于如何处置,全凭父亲定夺。若父亲觉得女儿不该还手,不该讨回公道,女儿也无话可说。”
这话,更是将云峥架在了火上。不处置?如何向太子和柳氏交代?处置?难道真要惩罚这个刚刚被证实遭受了剜根之痛、险死还生的嫡女?
就在云峥骑虎难下之时,云惊霜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萧景然。
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礼节。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景然耳中,也落入旁边心神不属的云峥耳中,“今日之事,惊扰殿下了。不过,方才观殿下气色,似有隐忧。殿下是否时常在子夜之交,感到心口微悸,灵力运转至‘膻中’、‘玉堂’二穴时,略有滞涩之感?且每月十五月圆前后,眉心会有短暂刺痛?”
萧景然唇边的冷笑尚未完全展开,那两句“膻中、玉堂滞涩”、“月圆眉心刺痛”便如两根冰针,精准刺入他耳中。
他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呵斥,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卡在咽喉深处。背脊窜过一道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被剥光的错觉。这女人说的每个字,都和他深夜独处时,对着铜镜自观、运功自检时感受到的那些细微折磨严丝合缝。连他最信任的御医,都只会捻须说“殿下是心火稍旺”。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按自己眉心——那是每月十五子时,仿佛有冰锥要凿穿颅骨的固定位置——手指在袖中刚一动,便被他用尽全力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能动。不能露怯。
太子的面具必须严丝合缝。
云惊霜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她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残留的、旁人听不见的余韵,然后用一种平铺直叙,近乎残忍的客观语气继续:
“此非岔气。是阴寒煞气蚀了心脉隐络,与你本源半融。平日伏着,待你心动、气动、或月圆阴盛时,它便醒过来,反客为主。”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殿下不必否认。您方才动怒时,颈侧‘人迎’穴脉搏急滑如珠走盘,但吐气末梢却带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冰裂似的杂音。这是‘寒煞淤心’的独有征兆。再结合您站立时,左脚脚跟会不自觉微微提起半寸——这是阴寒痛楚自足少阴肾经上逆,令您无意识避地的表现。”
她如数家珍,将几个散碎的、旁人绝难注意的细微体态与生理表征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无可辩驳的诊断。
“寻常御医,只见殿下脉象虚浮,便断为劳累岔气。但他们不知,您年少时强练的《玄冰劲》出了岔子,寒毒已蚀入心脉隐络,与您的本源灵力纠缠不清。月圆阴盛,或您情绪剧烈起伏时,两气相冲,便如冰锥刺骨。”
萧景然脸上的血色褪尽。她说的每一个细微表现,都是真的!这些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习惯,竟成了她洞悉秘密的窗口!
“殿下自有御医圣手。”她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诱惑,“但他们治标不治本。妾身的法子,或能拔除这缕‘寒煞’。只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这法子需触及殿下功法核心,稍有差池,便是修为尽废。殿下,敢赌么?”
萧景然脸上的血色褪尽,又缓缓回流,最终凝聚成一个冰冷到极致、也扭曲到极致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几乎与云惊霜呼吸可闻,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好。本宫,就跟你赌这一局。但若你治不好,或治坏了……本宫要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