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然那句“生不如死”的低语,还带着森然湿气,悬在两人之间极近的空气中。
云惊霜连睫毛都未颤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眼中翻涌的、竭力压抑的狂怒与惊悸。那目光太过透彻,仿佛能穿透他温润太子皮囊下所有的不堪与算计。
“殿下既然敢赌,”她的声音同样轻,却字字清晰,砸进他耳膜,“妾身,自当奉陪。”
萧景然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要爆发,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摁回。他死死盯了她一瞬,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距离。脸上那扭曲的冰冷瞬间褪去,属于太子的、威严而疏淡的面具重新戴上,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寒意未散。
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失控。转身面向神色惊疑、目光在他与云惊霜之间惊惶逡巡的云峥,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云将军,今日府中突发诸多事端,柔儿受伤,惊霜归来,皆需时间厘清。本宫尚有要务,不便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云惊霜挺直却单薄的身影,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既平安归来,又自陈遭遇,将军还需仔细查问,勿枉勿纵。至于她方才那些……诊断之言,”他将“妖言惑众”换成了“诊断之言”,轻描淡写,“事关重大,本宫会自行斟酌。”
一句话,将“彻查”推给云峥,将“问责”模糊成“斟酌”,自己则保留了所有进退余地。
“殿下……”云峥拱手,欲言又止。
萧景然抬手止住,甚至没去看被柳氏搂在怀中、痛苦低泣的云柔儿:“将军不必多言,处理好家事便是。柔儿伤势要紧,速唤医师。”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那几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公子小姐,如蒙大赦,仓皇行礼后屁滚尿流地跟上,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太子一走,花园压力骤减,却弥漫开另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云柔儿断续的抽泣和柳氏心碎的呜咽。
云峥看着太子背影,又看看一片狼藉的亭子,两个女儿一瘫一站,一个灵根被废奄奄一息,一个衣衫染血眼神如冰,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疲惫混乱。他看向云惊霜,目光复杂至极,这个女儿,陌生得让他心惊胆战。
“霜儿……”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父亲,”云惊霜却先开口,理了理微敞的衣襟,掩住渗血的绷带,语气是一种流于表面的、近乎淡漠的“恭敬”,“女儿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至于今日之事,女儿所言句句属实,父亲若想查证,女儿随时恭候。”
她抱着怀里安静的灰布包裹,转身欲走。姿态干脆,没有半分往日的小心翼翼或期盼垂怜。
“站住!”
一声尖利的呵斥炸响,带着哭腔,更带着淬毒的恨意。
柳氏轻轻放下云柔儿,交由赶来的丫鬟嬷嬷,自己猛地站起转身,脸上泪痕未干,眼圈通红,一副伤心欲绝的慈母模样,可看向云惊霜的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
“云惊霜!你伤了柔儿,顶撞太子,搅得家宅不宁,如今一句累了就想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柳氏声音颤抖,指着云惊霜,对云峥哭道,“老爷!您看看她!出手狠毒,目无尊长,满口胡言!柔儿可是她亲妹妹!她怎么下得去如此毒手!定是在外头这些时日,被什么邪祟上了身,学了歪门邪道!”
她一边哭诉,一边对侍立一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沉、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汉子使了个凌厉的眼色。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柳忠,灵师中期修为,往日没少帮着她“管教”原主。
柳忠会意,立刻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挡住云惊霜去路,对云峥抱拳,声如洪钟:“将军,夫人所言极是!大小姐行为诡异,身手狠辣,恐已非从前!为府中安危,不如先将大小姐‘请’回房中,严加看管,待查明真相!”
“请”字咬得极重,眼中凶光闪烁。
云峥皱眉,看看神情冰冷的云惊霜,又看看哭得凄切的柳氏和昏迷的二女儿,心中摇摆。柳氏这咄咄逼人、直接拿人的架势,让他不快。可惊霜的变化和手段,也实在令人不安……
“父亲,”云惊霜仿佛没看见挡路的柳忠,只看着云峥,淡淡问,“这府里,如今是夫人说了算,还是一个下人说了算?”
柳氏脸色一变。
柳忠更是怒目圆睁:“大小姐!你……”
“我如何?”云惊霜抬眼,看向柳忠。目光平静,却让柳忠这刀头舔血的悍仆心头莫名一寒。“一个下人,敢拦主子的路,代主子做决定。柳管家,你的规矩,是跟谁学的?”
“你!”柳忠被噎得脸色涨红,尤其当着云峥的面。但柳氏眼神如刀,催促着他。他心一横,不过是个灵根已废的废物,就算邪门,还能翻天?当下不再废话,五指成爪,暗含灵力,快如闪电,直抓云惊霜肩膀!口中喝道:“大小姐对夫人不敬,言行无状,奴才僭越,也得先请您回房冷静!”
这一抓,迅疾狠辣,灵力鼓荡,足以让寻常人筋断骨折,更是算准了云惊霜此刻“虚弱”,躲无可躲。
云惊霜没躲。
她甚至没动。
只是在柳忠指尖即将触及她肩头衣衫的刹那,她一直垂在身侧、握着灰布包裹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的粉尘,自她袖口与包裹的缝隙悄然飘出,无声无息,沾上柳忠探出的手背,以及他因动作而微敞的领口皮肤。
柳忠毫无所觉,五指扣下!
然而,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的瞬间——
“呃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从柳忠喉咙里迸发!比云柔儿方才更痛苦,更惊恐!
他抓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随即像被滚油泼中般疯狂甩动!只见那只完好的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可怕红斑,红斑急速扩散、凸起,变成密密麻麻黄豆大小的饱满水疱,水疱又在瞬息间破裂、溃烂,流出黄白脓液!溃烂如活物,沿着他手臂急速向上蔓延!脖颈、脸颊裸露的皮肤,也开始浮现同样恐怖景象!
剧痛袭来,混合着千万毒蚁啃噬骨髓与火焰灼烧的恐怖感觉,瞬间吞噬了柳忠。他惨嚎着滚倒在地,疯狂抓挠全身,所过之处,脓血淋漓,腥甜混合腐臭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不过几个呼吸,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魁梧汉子,已变成地上痛苦翻滚、哀嚎、浑身脓血溃烂的一团,形如恶鬼,恐怖至极。
“啊——!”周围仆役丫鬟尖叫退散,面无人色。
柳氏也惊得倒退两步,捂住嘴,满脸骇然。
云峥瞳孔骤缩,猛地看向云惊霜,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一丝骇然。他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出手!
花园里,只剩柳忠非人的惨嚎和脓血污秽的恶心景象。
云惊霜缓缓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成人形的柳忠,眼神淡漠如看蝼蚁。然后,她抬眼,看向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柳氏,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复杂难言的云峥脸上。
“父亲看到了,”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冰封的冷意,“女儿不过想回房休息。若还有人觉得女儿可欺,想像从前那般,随意打骂,甚至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翻滚的柳忠,扫过惊恐的仆役,定格在柳氏惊惶怨毒的脸上。
“这,便是下场。”
她抱着小猫,绕过地上污秽与惨嚎,径直朝自己那偏僻小院走去。所过之处,仆役丫鬟如避蛇蝎,惊恐退让,无人敢拦,无人敢抬头。
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又看看地上惨不忍睹的柳忠,以及扑到柳忠身边、不敢触碰、只会尖声哭叫“快!快请医师!”的柳氏,再看看亭中昏迷的二女儿……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失控的预感,攫住了心脏。
柳氏指挥人手慌忙抬走柳忠,又扑回云柔儿身边,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和彻底涣散的灵力气息,心如刀绞,恨意滔天。她猛地抬头,看向云惊霜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悲痛瞬间被无边的怨毒和一丝惊惧吞噬。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那毒……难道乱葬岗没弄死她,反而让她撞了邪,得了诡术?!
极致的恨与隐隐的不安交织,让她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她无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按住抽痛的额角,身体因激动和愤怒微微颤抖。
就在她衣袖因这动作略微滑落的刹那——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全场、尚未从震撼中完全回神的云峥,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分明看到,柳氏抬起的手臂下方,肩胛位置的衣物紧贴皮肤处,一道极其诡异、扭曲的漆黑色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一闪而逝!
那纹路,绝非胎记或寻常刺青,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邪异到骨子里的气息,仿佛来自深渊的凝视。
是……眼花了?
云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骤然冰寒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