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食堂,左拐踏上厂区土路。两侧是连片职工平房或是筒子楼。
厂区连片平房依路排布,院落紧紧相连。通道狭窄,墙根堆着煤球、杂物,各家门前都搭着简易灶台。
虞姝家紧挨着齐婶一家。说是一间房,但其实原本齐婶家正房南侧的倒座房,挨着院墙搭出来的偏屋,6平米左右空间挤得像个鸽子笼。
屋子进深浅、开间窄,一进门就是靠墙搭的木板通铺。几只旧木箱、矮板凳顺着墙根紧挨着码放,被褥、衣物层层堆叠,落脚的地方所剩无几。
在家里稍作休整,她便动身出门去上班,走出燕影厂大门,此地属海定区北平安庄地界。
八点的燕京街道天光清亮,晨风带着微凉的凉意。柏油主路两侧的老杨树枝叶婆娑,沿着主路向西疾步前行。路上行人都步履匆匆,上班的工人骑车穿行,偶有背着书包的孩童小跑而过。
不多时便抵达街中段的北平安庄街道办事处。
这是一座朴素的青砖平房小院,院门临街敞开,前院是民政治安等部门的办公处,中院是文教宣传组,街道放映队便归属文教宣传组。
抬脚进入,前院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几名早到的街道干事正忙着,走到中院正房的文教宣传组。
办公室挤着五六张旧木桌,墙上贴着半旧的红色标语,空气里混着淡墨香、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干涩味道。
阳光洒进来,屋内敞亮通透。“早上好,银霞大姐、李哥”。
向阳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都是邹银霞平日里侍弄的。五十岁的邹银霞正站在窗边,手里拎着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旧搪瓷洒水壶,细水慢淋,润着盆土。
“来啦,小虞?”邹银霞头也没抬,语气熟稔,“今儿一早风就硬,路上没凉着吧?”
虞姝走到自己的桌位前放好包,轻声应:“没有,银霞大姐。”
屋子另一侧,李水根昂着头点了两下,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一般提前半个钟头到岗,做完清洁洒扫工作后,就会拎着铁皮暖壶跑去水房打满开水,优先给组长薛定山的空搪瓷缸续满热水,泡上茶叶,将组长爱看的《人民文学》等刊物叠码好。
虞姝径直走向邹银霞,伸手解开尼龙网兜:“邹大姐,这是你托齐婶做的冬装。”
邹银霞放下手里的陶瓷壶,擦了擦手,把冬装取出来反复翻看打量,连声夸赞:“爱花妹子手艺就是地道,布料和棉花都用得实在,尺码也刚刚好,我家那口子好歹是区里的干部,穿上这新衣,指定精神排场。”
她把棉衣叠好,目光落在网兜里另一样物件上——一个军绿色挎包,不由得面露疑惑:“这又是啥?”
“是我家小屹上学后,我在供销社扯的厚帆布做了书包。”虞姝笑着答道,“布料剩了不少,扔着可惜,就多缝了一个,正好给您家小孙子用。”
邹银霞嘴上连连推辞客气,手上却迫不及待的摩挲起挎包。帆布用料厚实,梯形包身配着宽大翻盖,翻盖正中绣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旁边还用红漆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啧啧赞叹着拉开挎包,一眼看见内里的分隔夹层,又惊又喜:“哟,里面还特意缝了隔断呢!”
一旁的虞姝抿嘴笑道:“我想着孩子上学书本、作业本杂七杂八的,分上几个隔间,取用起来也方便,不用翻来翻去找。”
“可真是太费心了。”邹银霞连连道谢。
虞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是顺手做的,手艺一般,还多亏齐婶在一旁指点。”
旁边扫地的李水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净会讨好卖乖。
正这时,组长薛定山从门外走了进来。李水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前打招呼。
组长薛丁山四十出头,一身藏青四兜中山装穿得板正,周身透着股严肃气场,腋下夹着最新的《燕京日报》。他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喝了口温乎儿的茶水,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闲聊了,开个短会,把这几天任务布置一下”。
虞、邹两人停下交谈,回到各自位上。
薛丁山顺势往下派活:“先说墙报、宣传栏更新。银霞同志你负责,小虞你没事儿的时候搭把手。就两大主题:一个还是老样子,【讲文明、讲礼貌、讲秩序”】评比文明户。
另一个非常重要,他扬扬手里的报纸,咱们文教宣传工作要紧跟时事,就定【恢复高考、劝学新风】。
邹银霞和虞姝点头应下。
……
“小李,辛苦你负责扫盲班吧”
。说罢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虞姝,“近期的电影放映计划定好了吗?
“组长,我跟区里的电影管理站提前对接好了,这周放映新片子《战地黄花》,时间定在周六傍晚……。”说着递上了《战地黄花》的放映通知海报。
薛丁山看了看影片梗概,点了点头:“跟大伙说个事,老周康复的差不多了,这周六就能上班。”
“小虞,放映这活儿你也是做惯了的,后续工作不要出差错。”
“组长您放心!”
薛丁山点点头,对虞姝还是比较信任的,虽然这姑娘是靠关系进来的,但办事稳妥,聪明伶俐,可惜才小学毕业,只能当个编外的临时工。
“行,今天就到这儿,大伙各忙各的。”
…………
虞姝又抄写了四张《战地黄花》电影放映通知,准备贴到文化宫、厂区大门、街道办事处宣传栏这些人流多的地方……一整天就在忙碌中过去了。
下午五点多,夕阳西垂,办事处的公用大钟叮铃铃响起,到下班点儿了。虞姝在侧屋检查完放映机、电影拷贝这些设备,伸了个懒腰,回到工位收拾好东西,挎上布包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