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处里人来人往,大家整理好文件台账,三三两两搭着话往外走,院子里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虞姝出了大门,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街边的向阳国营饭店。
饭店是老式青砖瓦房,木门木窗,招牌字迹有些褪色,白灰墙面,摆着清一色旧木桌凳。穿蓝布工装的店员忙前忙后,窗口前排着队。
墙上贴着价目表:米饭一毛二、素面八分、肉包子一毛钱一个,还要搭上一两粮票,素包子六分钱一个……。
虞姝伸手摸了摸衣兜,指尖触到寥寥几张纸币和攒下的粮票,心里掂量再三。肉包子价钱不低,还要搭着粮票,犹豫片刻,攥着票和钱递了过去,买下两个肉包子、一个素包子。
拎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她快步走出国营饭店,往家里赶。
虞姝刚拐过胡同弯,就听见前头一片孩童的谈笑声。这一片大多是燕影厂等单位,职工子弟都在旁边的前进小学念书,平日里总结伴上下学。
看见前面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胡同空地上玩耍。有人玩跳皮筋,嘴里伴着顺口溜起落脚步;一旁的男孩们蹲地拍洋画、滚铁环,欢声笑语飘在街巷里。
人群之中,虞姝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弟弟虞屹,他皮肤干净白皙,一双黑眼珠清亮通透,像浸了清水一般,五官规整精致。
洗得泛白的浅蓝粗布褂子,土色劳动布长裤,肩头挎着自己缝制的军绿挎包。
和身旁蹦跳打闹的伙伴不同,他身体不好,大多时候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大伙玩乐。
虞姝快走两步,朝着前头扬声喊:“小屹!”
虞屹一回头,眼睛唰地亮了,满脸欢喜:“姐姐!”
他一把扒开身边的小伙伴,小跑着冲过来。周围一帮大院小孩儿也一窝蜂围上来,叽叽喳喳围在虞姝跟前。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脸稀罕:“虞姝姐姐,小屹这书包可真够好看的!他说是你亲手给他做!”
旁边的小子抢着搭话:“可不是!跟《小兵张嘎》里嘎子背的那个一模一样,忒精神了!”
胡同里的孩子个个都亲近虞姝。她长得漂亮,平日里常给他们讲电影、讲打仗的英雄故事,从不嫌他们闹腾,他们打心底里信服她、喜欢她。
虞姝被一众小孩簇拥着,边走边笑着搭话,妥妥一个胡同里的孩子王。虞屹看着姐姐没空和自己说话,小脸悄悄耷拉下来。
天色慢慢擦黑,胡同里陆续响起各家大人喊人回家吃饭的吆喝声。孩子们陆续摆摆手道别,三三两两散了。
小伙伴都走后,虞屹抬着大眼睛巴巴望着虞姝:“姐姐,我还没跟你好好说话呢。”
虞姝心头一软,当即蹲下身来,平视着弟弟,温柔抚了抚他干净的额发,轻声哄他:“傻小屹,他们是爱屋及乌呀。就是因为我们小屹长得好看、又聪明又乖,大家喜欢你,才愿意跟我亲近的。”
听了姐姐的话,虞屹白净的小脸瞬间泛起浅浅的红晕,小手轻轻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虞姝看着他羞怯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
她抬手掀开随身的布挎包,语气轻快:“当当当!你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包里躺着三个温热的白面包子。虞屹眼睛瞪大,所有的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小声惊喜道:“是大包子!还是肉馅的!”
“对,”虞姝笑着拉起他的小手,“今天咱们姐弟俩,吃点好吃的。”
姐弟俩回到小屋,天色渐渐暗下来,虞姝赶紧生火做饭,虞屹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搭手。土灶烧着煤球,火苗忽明忽暗,他时不时伸手添上两块新煤,又麻利地把碗筷、粗瓷碗碟一一递到姐姐手边。
晚饭做得简单,两人就着包子,配着高粱米粥和炒白菜,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
小屋面积狭小,除了一张木板床再摆不下桌椅,姐弟俩便把床上的铺盖全都卷起来靠到里侧,空出大半床面,坐在床沿就着昏黄的电灯看书学习。
虞屹趴在床边写学校作业,虞姝则摊开借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梳理知识点,整理解题思路和重难点,还自编了好记的学习口诀。
……
虞姝搁下笔,从满页的知识点里回过神,将整理好的备考小册子归置整齐,抬眼望向床脚的工字牌闹钟。
这钟是她早前在废品站淘来的,全新的正品市价要八块多,四处搜罗零散配件,一点点拆解调试、修补机件。
眼看时针快要指向九点。虞屹早已写完作业,坐在床沿翻看借来的《鸡毛信》连环画。
灯下收拾纸笔的间隙,目光落在一旁翻看连环画的虞屹身上,往事忽然翻涌上来,眉眼间漫开沉沉的追忆与感慨。
算一算,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异时空已经七年。
七年前她刚接手这具身躯时,整个家跟天塌一般,原主父亲刚被下放没有音讯,母亲难产离世,襁褓里的新生儿瘦小得让人心揪,小小的一团缩在破旧的布被里,胳膊腿细得像嫩芦杆,脸蛋干瘪泛着蜡黄,哭声微弱沙哑。
初来乍到的她,虽然是成年人的灵魂意识,但心底满是茫然、惶恐,还有一股不得不扛起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七年寒暑,她省吃俭用、事事精打细算,学着生火做饭、缝补浆洗,小心翼翼照看着这个先天体弱的小家伙……
“姐姐,你怎么看着我发呆呀。”
晃过神来,瘦小的婴孩已变成了如今白净乖巧的模样。
“没事儿,小屹,不早了,睡觉吧!”
虞屹听话地放下小人书。
“这连环画书好看不?等姐姐手头宽裕了,也给你买一本。”
“不用啦姐姐。”虞屹连忙摇头,懂事的说,“就是闲得慌,借小豆子他们的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