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虞姝身上,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
虞姝近一米七的高挑个子,身姿挺拔匀称,面容清丽秀美,穿着灰色的涤卡翻领衬衣和深蓝的直筒长裤,衣着简朴,素面朝天,倒显得她其气韵天成。
反观自己精心收拾、刻意掐腰的的确良衬衣,百般打理的辫发,站在虞姝身旁,竟显得有些俗气了。
蔡明香暗自抿紧了唇,心底一股酸别扭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家世、工作、学历她样样占优,偏偏样貌身形,被眼前这个只有小学学历的临时工,轻轻松松比了下去。
她垂眸扫了眼手里的文稿,漫不经心地掀了两页,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的挑剔:“没想到小虞你只念到小学毕业,字写得倒还算马马虎虎,凑合能看。”
这话一出,一旁的邹银霞当即笑着搭腔帮衬:“你可别小看咱们小虞!薛组长经常夸她的字工整漂亮!再说小虞有家学底子,她父亲以前可是燕大的老师,妥妥的书香门第!”
蔡明香闻言,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心底暗自嗤笑。
“燕大老师?老早不就被赶到农场劳作,能不能回来都难说,搞不好人都没了。”
一念至此,她方才被比下去的憋屈一扫而空,优越感再度翻涌上来。区区一个落难知识分子的女儿,没学历、没靠山,只是个随时能被替换的临时工,再好看又能如何?
她抬眼,带着几分得意与轻视,飞快扫了虞姝一眼。
虞姝将她微妙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头微微一挑,心中透亮如镜。
燕影厂家属区的一角
虞屹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张小脸,睡得酣沉。
一只清瘦、微凉的手轻轻探过床沿,力道轻柔地拍着被窝。
“小屹,醒醒,该起了。”
被窝里的小人儿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刚睡醒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他抬起细细白白的小手,揉了揉眼睛,望向床边的姐姐:“姐姐……你从食堂回来了?”
“嗯。”虞姝应声,拿起床边叠得整齐的衣裳,看着弟弟穿好,“今天要早走,街道晚上放电影,我得提前过去忙。”
叮嘱道:“姐姐今天一整天都在外头,回得晚。小屹,你自己一个人要乖乖的。”
虞屹立刻挺直小小的脊背,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年纪小,却格外懂事:“我知道!我放学赶紧回家,不跟小豆子他们在胡同口玩太久。中午晚上自己热灶上留的饭。要是头疼脑热、身上不舒服,我就去食堂找齐婶婶。”
虞姝眼底漾开浅笑,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
秋日晨光大亮,老杨树叶被秋风扫得簌簌飘落,铺满胡同。路口分岔,背着布书包的虞屹汇入结伴上学的孩童之中,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姐姐,挥手道别。
虞姝立在路口,静静目送弟弟走远,转身快步拐入另一条路,朝着北平安庄街道办事处的方向赶去。
她昨日便跟后勤同志报备,今日要去区里的电影管理站取《战地黄花》和新闻纪录片的拷贝来放映,特意申领了街道的公务自行车。
抬脚跨上大梁,脚蹬转动,链条嘎啦作响,叮当作响的车铃声划破秋日的凉意。
一路向东,先是连片的家属平房行至半途,便是老土城根。左手是残破斑驳的古城墙垣,荒草攀着土墙疯长,秋风一吹,荒草层层起伏;右手是大片开阔的菜地与自留田。
再往南,沿白颐路走,沿街有供销社、粮店、副食店、邮局等。
拐进窄窄的胡同,两侧是老式四合院,
行至深处,一座青砖合围的安静小院赫然入目,院门挂着一块黑漆木牌——燕京市海定区电影管理站。
陆续有各个公社、街道的放映员骑车进出,都是平日里常打交道的熟人。
有人路过停下脚步,笑着招呼:“小虞,今儿这么早,怎么不进去登记?”
“约了新来的同志八点碰头,等人齐了再进去。”
蔡明香昨日才到街道,所以两人昨日约好,今早八点在海定区电影管理站门口汇合,协助她熟悉街道放电影的情况。
对方点点头,没多停留,匆匆入院办手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早已过了,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依旧不见蔡明香的人影。
终于,土路尽头晃来一道鲜亮的影子。
蔡明香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她骑得慢悠悠的,全无半分赶公务的急迫,停稳、支开车架。
虞姝压下心底积攒的不满,率先开口:“蔡同志,我们约好八点在这儿汇合,我已经等了你二十多分钟。”
蔡明香脸上毫无愧色,语气敷衍:“不就是晚一会儿?又不耽误取片,没必要这么较真。”
这句轻佻的话,让虞姝心底的不悦更重了几分。
她抬眼直视对方:“蔡同志,放映是街道的集体工作!”
蔡明香没料到虞姝一个临时工敢直说她的不是,脸色微僵,撇了撇嘴,扭头径直往院里走:“行行,知道了,赶紧办事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海淀区电影管理站。
虞姝经常在此对接,和站内干事很熟悉,登记、交回执、领油印通知、核对拷贝单号。
领出主片与《新闻简报》拷贝箱后,虞姝想着薛组长的交代,耐下心来侧身示范:“你看,每次领片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胶片。先看齿孔是否完整,再看片头有没有霉斑、划痕,避免放映时断片跳片。”
可蔡明香并不怎么上心,懒懒站在一旁,既不俯身细看,也不伸手实操,只随口含混应着
虞姝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摇头。放映机转速快、胶片娇贵,半点疏忽都可能弄坏公家设备、耽误群众观影,在这个重视集体利益和群众呼声的时代,一旦出了问题便无法轻易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