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己也不是领导,就算苛责她,也不顶用。只好独自仔细核验胶片、试机确认无误,锁好拷贝箱返程。
…………
下午两点半,虞姝开始在街道的露天空场地安装设备。放映设备沉重,一早便约了街道两位年轻力壮的小伙帮忙搬抬器材,又请居委会大爷大妈帮忙维持现场。
立竿、拉幕、压沙袋、扯电线、架机器……。
天色渐暗,北平安庄街道的广场上,人声越来越热闹。
附近街巷的居民们结伴而来,人人手里都拎着自家的板凳、木椅、小马扎。半大的孩子们追跑打闹着穿梭在座椅之间,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街坊邻里熟络地打着招呼。
夜里7点,随着机器轻轻嗡鸣亮起,雪白的幕布上率先投出光影,居民都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荧幕。
【激昂雄壮的管弦乐奏响,银幕上出现“新闻简报”四个大字,随后是红旗招展、工农兵群众欢呼的画面。
“各位观众,现在是《新闻简报》时间。”
“捷报频传!一九七七年九月,我国又成功发射了一颗科学实验卫星……
“金秋九月,神州大地一片丰收景象。全国各地农村人民公社社员,正在抓紧农时,抢收抢种……
“我们的人民子弟兵,正在深入开展‘学习雷锋’活动……】
新闻片播完,放映机稍作停顿,虞姝麻利更换胶片盘,——红色经典影片《战地黄花》正式开播。
这时候的老电影全靠单机逐本放映,一卷胶片约莫二十分钟的时长,整部影片一共5卷胶片,每放完一卷,就要短暂停机换片。
虞姝收回目光,在座位坐好,很快便沉浸在了影片的剧情之中。
对于虞姝而言,这部《战地黄花》剧情桥段算不上新颖,服化道等比自己前世看到的电影也落后不少,但她依旧看得入神,深深被影片里女战士们的命运牵动……。
【暮色降临,牧区毡房前,篝火熊熊。
乌兰牧骑队员们围坐,一边烧奶茶、烤羊肉,一边为牧民演出:有人拉马头琴,琴声悠扬;姑娘们起身跳《祝福舞》:蓝袍红裙,舞步轻盈,军民笑语融融。】
“多好啊,跟一家人似的!”
“这舞真好看,喜庆!”
【燕京,队员们克服重重困难,来到了灯火辉煌大舞台。
乌兰牧骑队员珊丹独舞《祝福舞》,舞姿优美,情感真挚,台下掌声雷动。
教员和总理同志接见乌兰牧骑代表,握手、微笑,亲切交谈。】
观影的居民们更是热血沸腾,完全代入了剧情,纷纷鼓掌叫好,满场观众的情绪跟着影片的喜怒哀乐起伏。
影片落幕。
居民们意犹未尽的离场,一边谈论电影里的情节桥段一边朝家走去。
虞姝望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放映器材,眉头微蹙,这辆实木独轮车分量着实不轻。一旁的蔡明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我实在熬不住了,先走一步,东西你慢慢弄。”说罢便转身汇入人流离开了。
虞姝望着蔡明香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中对于新同志的耐心,彻底耗尽。蔡明香仗着家世背景,散漫怠工、推诿责任,把别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无非是笃定旁人不敢奈何她。
她咬咬牙,刚伸手去扶车把,一双黑瘦的手也一并伸了过来,侧头一看。是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
眉眼轮廓生得深,一双眼珠乌黑,看人时清亮有神,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在黝黑面皮衬得格外显眼。
“三石头,你爷爷呢!”
“我刚把爷爷扶着送回家了,想着虞姐姐你需要搭把手,我就赶紧跑回来。”
三石头名叫涂磊,爷孙二人是街道在册五保户,父母早亡,爷爷早年做过人力车夫、码头搬运工,年岁大了后腰腿酸痛难忍,无法正常劳作。
他和爷爷两个平时就是走街串巷捡拾些废旧杂物,或是自个儿走到几十里外的陈留煤场捡一些散煤渣,攒够分量就卖给收购站,换几分零钱添补家用。
两年多前虞姝刚到街道上班,摸排辖区适龄孩童就学状况,走访胡同住处时撞见爷孙窘迫拮据的家境,涂磊失学在家谋生。
虞姝于心不忍,便时常把办公室用完废弃的油印废纸裁一裁给他当作业纸用,空闲之余去他们家,教涂磊认认字、学一些基础算术。
涂磊虽然年纪不大,但却筋骨紧实,有一把子力气,两人协助,没多久就推着车回到了街道办事处,将放映设备小心地卸下放到办公室旁的侧屋里收好。
二人走出街道办事处,走到分岔路口,涂磊却寸步不离跟在虞姝身后。
虞姝回头看他一眼:“三石头,赶紧回吧,别让你爷爷在家等着着急。”
涂磊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虞姐姐,没事儿!从这儿到燕影厂得走小二十分钟呢,这阵子晚上街上不太平。我先给你送回去,我再回家,不耽误!”
见虞姝没应声,他又赶紧补了一句,用力拍了拍胸脯,“砰砰”作响:“我爷爷特意嘱咐我的!咱大小是个爷们儿,不怕黑、不怕路远!”
虞姝瞧他这般执拗,也不再多说,二人并肩往燕影厂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着,涂磊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打抱不平:“虞姐姐,我瞅着街道新来那姓蔡的忒偷懒!活儿全往你身上推,自个儿净摸鱼耍滑,要不我……”
虞姝立刻抬手示意他别说了,轻声安抚:“三石头,别瞎操心。我心里门儿清,你看我像是能随便让人拿捏的人?”
大清早的家属区热闹得没个消停,四处飘着烟火声响。
院墙根儿老大妈们扎堆唠家常;公用自来水龙头哗哗淌水,各家端着搪瓷盆、铝饭盒择菜搓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