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姝便是被楼下训孩子的嚷嚷声闹醒,扭头瞅闹钟,已然八点多,日光顺着玻璃窗铺进屋里。弟弟虞屹蜷在被窝里趴着,捧着本小人书看得入迷,听见动静抬眼,一双黑亮眸子望着刚睡醒的姐姐。
“醒多久了?饿不饿,怎么不喊姐起来做饭?”
虞屹小声回话:“不饿,姐姐你昨天辛苦了,想让你多休息会儿。”
虞姝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小脸,起身穿衣梳洗。她从粮缸舀出玉米糁,切两块小红薯滚刀下锅,熬一锅稠乎乎的红薯玉米粥。
虞屹身子弱、气血不足,再加上平日里爱吃甜,虞姝往粥里撒上些许红糖。
白糖、麦乳精紧俏价高,于是家里便常备点便宜些的红糖。
盛出两碗粥,虞屹早已懂事地收拾好床铺。方方正正叠好薄被,把褥子仔细卷起靠在墙根,又搬来两个矮木小凳摆好,乖巧地坐着等候开饭。
红薯玉米粥熬得软糯黏稠,混着淡淡的红糖甜香。虞屹双手捧着温热的粗瓷碗,发出满足的咂嘴声,抿嘴喝粥时腮帮鼓鼓的,像只温顺的小雀。
吃完早饭,虞姝端出攒下的几件衣物,拎着搪瓷洗衣盆走到平房门口的自来水管旁。
虞姝拧开水龙头,接满半盆,秋日早上的水沁骨寒凉。便又兑上少许晨起烧热的温水,衣物浸透泡软后,抹上灯塔皂,双手反复揉搓领口、袖口的脏处。
屋里的虞屹写完作业,听见院中的水声,再也坐不住,哒哒哒踩着轻快的小碎步跑了出来,仰着小脸脆生生道:“姐姐,我来帮你洗!”
虞屹身子不好,一旦沾了冷水着凉,轻则感冒咳嗽,重则诱发哮喘,万万马虎不得。
“别过来。”虞姝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安抚,“秋天天凉水寒,乖乖回屋待着就好。”
虞屹闻言,只好停下脚步,乖乖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姐姐。
见衣服洗的差不多了,虞屹搬来矮木凳踩在上头,先把袜子、手帕分门别类搭在晾衣绳上,一点点扯平布面褶皱,仰着小脸忙得一丝不苟。
忽有一双微凉的手从背后蒙上他双眼,有人压着嗓子逗:“猜猜我是谁?”
虞屹做小大人状叹气:“姐姐你都多大了,还老拿我打趣。”
屋里虞姝闻声迈步出来,笑着说:“小屹,我明明在屋里,哪能绕到你身后捂眼睛?”
虞屹一愣,慌忙想要扒开眼前的手,几次三番猜错,惹得来人朗声发出大笑。一听这笑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林珊姐!林珊姐!”
虞屹欢喜的转头回望,汪林珊长发扎成利落马尾,圆脸一笑,腮边两个浅浅酒窝格外讨喜。
“小没良心的,才一个月不见就认不出啦?”汪林珊佯装委屈的说道。
虞屹一时语塞,立马跳下小板凳:“林珊姐,我家有红糖,我给你冲糖水,甜滋滋的!”
汪林珊伸手拽住他:“行了,我可是厂长家的姑娘,还稀罕你这点口粮?”
虞屹哪里肯听,一溜烟扎进屋里,执意要去沏红糖水。
他岁数小,不懂“厂长、广长”什么的,只晓得这人是姐姐的好朋友,平素待自己也极好,她来了就得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招待。
虞姝笑着开口:“由着他折腾吧,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虞姝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沉静慧黠,似一汪清冷的寒潭,笑时眼弯如月,目光流转间漾起细碎的光影。
对上这双含着暖意的眸子,汪林珊这些时日因埋头备考,焦躁纷乱的心霎时安稳,往前一扑靠在虞姝怀里:“想你了呗”。接着又怏怏诉苦说“啊啊啊,高考实在太难了”。
八月底,恢复高考的风声先在燕京悄悄传开,城里各所高中立马收紧课业安排,缩减下地劳作、各类集会的时间,专心领着学生复习备考。
汪琳珊从虞姝怀里起身,伸手随身布包,掏出两样东西在眼前一晃,带着讨赏的俏皮:“瞧瞧这是什么?”
“一大早我攥着粮票肉票跑供销社换来的精白面,还有上好的五花肉。我就馋你包的白菜猪肉饺子,中午劳烦小姝你下个厨呗?”
虞姝心里清楚,汪林珊是厂长家的姑娘,平日不愁吃喝,哪会缺一顿饺子,分明是借着想吃的由头,过来帮自己家添顿像样的伙食。但二人相交多年,素来亲近,也就没客套推辞。
“汪大小姐吩咐,不敢不从命啊”。
先舀出汪琳珊带来的白面倒进粗瓷大盆,兑上温水,将面团揉得紧实光滑。
菜刀起落将五花肉剁成肉馅;半颗大白菜开水略焯挤干水分,剁成菜末。撒些盐、酱油,捏撮干花椒面。
面团揪成均等小面剂,擀面杖碾出圆边面皮,舀馅捏褶,码在撒了薄面的高粱盖帘上。
汪琳珊在屋里和虞屹耍闹,或是翻花绳,或是猜谜语。汪林珊故意打趣玩闹,逗得虞屹耳根发红,咯咯地不住的笑。
两人细碎的谈笑声顺着窗缝飘到屋外,坐等开锅下饺子的虞姝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饺子煮得鼓鼓圆圆,全都漂上水面,虞姝将其捞进大号粗瓷盘,端到从邻居家借的方桌上,摆一小碟散装米醋,三人围着矮桌开吃。
饺子咬开油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汪琳珊边嚼边夸:“小姝你这饺子也太香了,外头国营饭店都吃不着这味儿!”一旁虞屹小口扒着饺子,连连点头:“好吃!白菜配肉刚刚好。”
一顿饭风卷残云,盘子见了底。汪琳珊往后一仰,瘫坐在木凳上,摸着肚皮叹气:“哎哟,吃得太饱,肚子都撑圆了,一动都不想动啦。”
吃完饭刚收拾妥当,门外小豆子扯着嗓子喊虞屹出去玩,虞姝点头,只叮嘱他不要跑跳做剧烈活动,小家伙便开心的串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