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俩人,汪林珊唠起家常:“小姝,你是不知道,自打我哥年初从乡下提前回了城,我们家就没安生日子,天天跟我爸拌嘴吵架。”
她爹汪海洋是燕影厂的厂长,在家里说一不二、性子强势,本来就看不惯大儿子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办了病退返城,再加儿子天性散漫没个正经,父子俩动不动就闹别扭。
闲话几句家事,汪林珊摆摆手:“不提家里闹心的事了,正好小屹不在,我下午就在你这儿安安稳稳看书,碰到弄不懂的,还能问问你。”
说着从布书包里掏出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放到桌上:“这套物理我翻完了,你之前惦记要,先拿过去看。”
她性子直爽,便直言问道,“对了,之前你借数学课本时,我就想问你要这些课本干啥?现在考高考硬性要求高中学历,小姝你只有小学文凭,按规定没办法考试啊。”
虞姝没答话,伸手拿起书本随手翻了翻。书页折得皱巴巴的,里头没什么像样笔记,就零零散散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她抬眼笑了:“瞧这样子,物理这套书你多半也没学明白。”
汪林珊脸上一红,转瞬又梗起脖子辩解:“哪是我笨?数理化那些公式跟天书一样,老师讲课含糊不清,我坐着坐着就犯困。我这不才来找你嘛,小姝你虽然念书年头不多,偏偏理科一点就通。”她说着顺势挽住虞姝的胳膊晃了晃,撒娇说道。
恢复高考来得仓促,荒废好些年功课的学生底子差,老师备考经验不足,数理知识点又杂又绕,不管学生还是老师全都愁得头疼。
一想到这事,汪林珊满脸愁闷:“我爸硬逼着我考医学院,学医躲不开理化。我也想学我哥跟他犟嘴推了,可一见他板起脸,我立马蔫了。”
虞姝闻言一笑,站起身取来一本薄薄的小本子递过去:“你刚才纳闷我要这些课本的用处,自己打开瞧瞧。”
本子封面简简单单写着“数学”二字,掀开扉页就是目录,清清楚楚分成代数、几何两大块,代数下面细分因式分解、函数等一个个小节……
汪林珊往后一翻,登时愣住,这本册子不像大家手头的教科书那样,满篇冗长文字、看得人头昏脑胀。
条目梳理得干净利落,每个知识点只记精简定义方程、考点难点,每个重难点旁边,甚至还配着几道例题辅助理解。
汪林珊越翻眼底越亮,一时高兴得原地打转,上前一把抱住虞姝,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就知道!小姝你太厉害了,你拍马都撵不上我们学校老师,唉?不对!不对!是那些老师跟在你后头吃灰!”
虞姝忍笑:“少给我戴高帽子,尽捡好听的哄我。”
“本来就是,你最靠谱,你最聪明。”汪林珊不肯罢休,黏在她身边不肯挪窝,胳膊还搂着虞姝,拿着小册子爱不释手,嘴里小声默念上面的口诀。
“别光顾着乐了,我带着你捋捋知识点,免得你自己看书又钻牛角尖。”
“好!”
…………
新一周头一天,文教组照旧开周一例会。
“如今老百姓没啥消遣,看电影就是大伙儿最盼的娱乐活动。
咱们文教组干的就是这份宣传工作,老百姓乐意看,上头领导也重视。
小蔡这块可得上点心,放映相关的事多往心里去,哪儿不懂、摸不准的,就多问问小虞。”
蔡明香连连点头。
薛丁山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又把这周工作重点重申了一遍:“眼瞅着马上国庆。今年是二十八周年,举国欢庆。咱们文教组的国庆宣传活动要筹备到位,把过节的氛围烘托起来。”
接下来几天,组里格外忙活充实。
虞姝跟着几位老同志一起贴横幅标语、张罗街道业余宣传队的排练演出。抽空的时候,她就整理《数理化自学丛书》,一点点捋物理、化学的知识点。
蔡明香还是老样子,薛丁山专门派下来的活儿她就好好干完,其余老同志找她搭手帮忙,一概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邹明香和李水根看在眼里,私下没少嘀咕,一说起她就满肚子牢骚。
周日下午,虞姝和邹明香把街口的黑板报更新完,俩人一块儿往办事处走。
邹明香一边甩着胳膊揉肩膀,一边叹口气:“真是岁数不饶人,就写这么几行字,胳膊就酸得抬不动。腰腿天天不得劲,在家蹲下来择个菜都费劲。”
她拍了拍虞姝的手背,语气带着气:“还是你踏实能干。蔡明香那丫头,纯粹看人下菜碟。我们这些老的找她搭把手,要么说身子不舒服,要么说手里忙着,回回都推脱。”
俩人刚拐过胡同弯儿,说曹操曹操到。
办事处门口的大槐树下,蔡明香正跟一个男的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她们,身子散漫地斜靠在自行车大梁上,一条腿点着地,另一条腿轻轻晃着,手里夹根烟,一口一口吐着烟圈,白烟慢悠悠散开。
蔡明香挎着布包,眉眼带着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轻快地跟人聊着天。
邹明香见状,当即开口,带着几分不乐意:“哟,小蔡收拾得挺利落,这是要下班啊?”
听见动静,蔡明香脸上的笑意立马淡了,敛了神色,抬眼看向两人:“邹同志,小虞,你们回来啦。”
一旁的男人也闻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是虞姝,他当即直起身子,随手用指尖将烟蒂摁灭,扬声打招呼,语气熟稔:“虞姝,可巧了,在这儿碰见你。”
虞姝走上前,有些意外:“林栋哥,你怎么过来了?”
汪林栋随意摆了摆手:“没别的事,骑车出来随便转转,溜达到这边,瞅着差不多到下班的点了,就在这儿等你一块儿回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