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四十六分，苏晚回到教室。
她的桌面还维持着离开前的样子，水杯靠左，课程表压在语文书下，刚收回来的错题本整齐摞在右上角。
只有桌肚最里侧，空了。
那沓预习笔记不见了。
苏晚站在座位旁，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她太了解林薇薇。
前世的林薇薇，最擅长把别人的努力变成自己的光环。
一次作文比赛，苏晚写了三天的初稿，被林薇薇拿去“参考”，最后获奖的人是林薇薇。
一次英语演讲，苏晚熬夜帮她改稿，林薇薇站在台上哽咽着说“这是我一个人准备的惊喜”，全班为她鼓掌。
那时苏晚不敢拆穿。
她怕失去这个“最好的朋友”，怕自己显得小气，怕别人说她嫉妒。
现在想想，真正可笑的不是被偷走的东西，而是她竟然一次次替小偷递梯子。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十二点四十七分。
她拿出便签纸，在最上方写下时间。
十二点三十七分，离开教室。
十二点四十七分，返回，笔记遗失。
她没有急着找，也没有问身边的人。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林薇薇躲回“误会”两个字后面。
那沓笔记，她整理时就留了标记。
第一页右下角有“SW”。
第六页页码被她故意写成了“9”。
第十二页函数单调性例题旁边，她用蓝笔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第二十一页最后一道物理题，她只写了常规解法，真正更简洁的受力分析，被她压在自己的草稿本里。
林薇薇想拿着它往上爬，就必须把这些痕迹一起背上去。
午休快结束时，办公室方向传来几声笑。
靠门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林薇薇在班主任办公室呢。”
“她拿着一沓笔记，好像给陈老师看。”
“陈老师夸她了？”
苏晚抬眼。
果然。
林薇薇比前世更急。
她今天在江浩那里丢了面子，就必须立刻找回一个“努力优秀”的位置。否则她那层温柔懂事的皮，就会被人看出裂缝。
苏晚把便签夹进英语书，起身走向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她停在办公室门外，没有进去。
半开的门缝里，林薇薇正站在陈老师桌前，双手把那沓笔记递过去。
她声音又轻又乖。
“陈老师，我知道自己分到重点班基础还不够稳，所以昨天晚上整理了一下各科预习重点。也不算特别好，就是想看看方向对不对。”
陈老师翻了几页，眼睛明显亮了。
“这还叫不算好？框架很清楚，题型也抓得准。林薇薇，你这个学习态度不错。”
林薇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只是想努力一点，不想拖班级后腿。”
“很好。高三就需要你这种主动性。”
门外，苏晚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
第六页，页码“9”。
陈老师翻过去了。
第十二页，蓝色墨点。
也在。
林薇薇偷走的，确实是她那份原稿。
“苏晚。”
一道很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晚回头。
走廊窗边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白衬衫校服拉链规整地扣到胸口，手里拿着一本竞赛题集。
陆知珩。
海城一中常年稳在年级第一的人。
前世的苏晚只远远听过他的名字。
他沉默，冷淡，像黑板上永远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后来他考上顶尖名校，被学校挂了好几年的光荣榜。
而那时的她，正在便利店夜班里给江浩凑研究生学费。
苏晚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和他对上视线。
陆知珩看了眼办公室，又看向她空着的手。
“你的笔记？”
苏晚眼神微动。
“你看见了？”
“午休时，她从你桌肚里拿走的。”陆知珩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道题的已知条件，“十二点四十三分。”
苏晚有些意外。
她记得林薇薇拿走笔记的时间，是因为门口电子钟。
陆知珩竟然也记得。
“你要我现在进去作证吗？”他问。
办公室里，陈老师正翻到最后几页。
林薇薇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越来越压不住。
只要这次被老师表扬，她就能重新变成同学眼里那个努力又温柔的好学生。至于苏晚，就算之后说笔记是自己的，也只会被当成嫉妒。
苏晚收回视线。
“不用。”
陆知珩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晚把便签展开，递给他看了一眼。
上面已经写了时间、页码标记和特殊符号。
“现在进去，她可以哭，可以说拿错，可以说我们是闺蜜，她只是帮我给老师看。”苏晚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要她自己站到讲台上。”
陆知珩看着她。
走廊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侧，映得她眼神清亮，冷静得不像刚被人偷了东西。
片刻后，他把手里的竞赛题集换到另一只手。
“需要证人，找我。”
苏晚怔了一下。
上一世，她好像从来没有听陆知珩主动跟谁多说过一句话。
她很快点头：“谢谢。”
办公室里传来陈老师的声音。
“薇薇，这份笔记我先留一下，下午班会给大家展示。你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林薇薇连忙说：“好的，陈老师。”
她转身出门时，正好撞上苏晚的目光。
那一瞬间，林薇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无辜模样。
“晚晚，你怎么在这儿？”
苏晚看着她，淡淡道：“路过。”
林薇薇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眼神有些飘。
“我刚刚给陈老师看了我整理的笔记，老师说还可以。你不会怪我没叫你一起吧？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不会。”
苏晚轻轻笑了笑。
“你整理得这么辛苦，当然该让老师好好看看。”
林薇薇总觉得她这句话哪里不对，可苏晚神色太平静，她一时抓不住破绽。
下午班会，陈老师果然把那沓笔记拿进教室。
“今天我要表扬一位同学。”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陈老师把笔记举起来，语气里带着赞许。
“林薇薇同学刚进重点班，就能主动整理第一轮预习重点，结构清楚，态度认真。大家高三第一天，就该有这样的紧迫感。”
不少人回头看林薇薇。
林薇薇微微低头，脸颊泛红，像是不好意思。
江浩第一个鼓掌。
掌声很快稀稀拉拉响起来。
苏晚坐在座位上，也抬手拍了两下。
林薇薇的背脊微微挺直。
她享受这种目光。
享受老师的表扬，享受同学的羡慕，享受把苏晚踩在脚下还不用付出代价的感觉。
可下一秒，陈老师的话让她指尖一僵。
“正好，下周数学课开始前，我会做一次课堂抽查。”
陈老师翻开笔记，点了点其中一页。
“林薇薇，这份笔记既然是你整理的，那下周你上台给大家讲一下函数单调性这一节，尤其是第十二页这道拓展题。”
林薇薇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第十二页。
她根本不知道第十二页写了什么。
更不知道那道拓展题怎么讲。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江浩还在旁边小声说：“薇薇，加油，你肯定没问题。”
林薇薇喉咙发紧，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
“好、好的，老师。”
苏晚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草稿本。
真正的解法，正安静躺在最后一页。
旁边，后排传来纸页轻响。
一张便签被人从桌缝推到她手边。
苏晚垂眸。
便签上是陆知珩冷峻锋利的字。
“第十二页，陷阱题？”
苏晚握笔，在下面回了两个字。
“是坑。”
她把便签推回去时，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林薇薇偷走的不是光环。
是她亲手给自己抱上讲台的炸药。